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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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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尺百丈中华根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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恳亲大会开幕式现场 尚留永 摄

■王爱芳

那天去知名作家司卫平老师的工作室,老先生正在为洛阳将要举行的“世界客属第33届恳亲大会”,也就是人们俗称的“世客会”,所创作的长篇历史小说《衣冠南渡》收尾。

客家人对许多人来说是个历史盲点,对我来说,也不例外。客家人是什么人呢?原本想和洛阳所处的河洛没有多少关系,但仔细一了解,才恍然大悟,他们竟是我们曾经的河洛人!

洛阳作为十三朝古都,“最早的中国”——夏王朝二里头都城遗址就在洛阳,后历经商、西周、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含武周)、后梁、后唐、后晋等十三个正统王朝。尤其是被称为华夏民族第一次大迁徙的“衣冠南渡”,就发生在西晋时期的洛阳,客家人也就是在此时,成为一个富有特色的民系。

说起西晋,人们最容易想到的是司马衷那个“傻”皇帝。晋惠帝司马衷在位时发生饥荒,田园荒芜,民不聊生,百姓们只能食草根、树皮,一时间饿殍遍野。有大臣上奏,恳请司马衷能给予赈灾救济。司马衷反问大臣:“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意思是说,没有粮食充饥,为何不去吃肉呢?

也就是这个皇帝在位期间,中原大地上爆发了“八王之乱”,后及至“永嘉之乱”。先是有皇族自相残杀,后发展为北方少数民族窥视中原的进犯,把一个奢靡铺张的西晋,打成了“一锅粥”。

在京城洛阳危机之时,一些高门大户所代表的士大夫贵族,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家产,开始带着族亲、部属、门人、佃客和部曲(家兵),举家向比较安定的长江之南迁移。这次南迁先后历时百年,人数多达百万之众,历史上称之为“衣冠南渡”。

这些南迁的高官贤达、名门士族,部属随众们拥有当时最先进的文化和农耕技艺,也正是这次南迁带去的先进文化和农耕生产技术,使蛮荒之地得到了第一次大开发,为富庶江南打下了基础。

南渡的皇族和仕宦家族,虽然背井离乡,且在江南建立政权,但仍然怀念故土,时时以光复中原为任,不断北伐。他们是河洛先民中的精英,自认为是客居,也自称“客家”。后又经过历朝历代中原汉人的数次大规模南迁,逐渐形成了以“客家人”自称的汉人族群。

他们在筚路蓝缕、拼搏创业的历程中,形成了爱国爱乡、崇文重教、敬祖睦宗、吃苦耐劳的优良传统,创造了独具特色、富有个性、自强不息的客家精神。

窃以为,客家人是国难当头时被挤压出去的种子,也是华夏文明在危急关头洒向全球的流光。

这些移居南方的汉人族群中,一些人为了生存,又经过多次辗转、迁移,甚至是漂洋过海,到世界各地安身立命。随着客家人天女散花式的世代繁衍,在客家文化理念的主导下,在全世界范围内,逐渐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客家民系。在异国他乡,他乡人变作本土人。他们中虽然涌现出一大批治国英才、人文大师和商界精英,客家人的乡音却未改,乡情未了,血脉未断,族群自认。在全球的政治、经济、文化生活中,客家文化所襄助的客家人,成为一抹不可忽视的亮色。

当我们的民族推翻帝制,摆脱千年的封建束缚时,这些撒布在全球的客家人站了出来。他们在反帝反封建的大旗下,反哺中国的民主革命。抗日战争中,当中国再次面临危难时,这些已经在全球颇有建树的客家人,出钱、出人、出力,完全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民族救亡、抗击日寇的殊死斗争中……这些历经千余年而不忘本的客家人,让我肃然起敬!

煌煌祖宗业,永怀河洛间。家很温馨,是令人向往的地方,就像鸟儿高飞,最终眷恋的是故林;帆船远去,最后的终点还是港湾。多年远在他乡的游子,期盼着回家。洛阳,客家人的根亲祖地,也是客家人的心灵故乡。全球一亿多客家人中,百分之七十的宗族大姓都可以追溯到这片皇天后土上。

我知道,洛阳有“中原客家先民南迁圣地纪念碑”;在大谷关,有“客家之源纪念馆”;洛阳以牡丹为形态,以汉字“客”和“家”书法图案化标榜,以阿拉伯数字“33”的花瓣图形为突出元素的“欢聚”会徽;吉祥物“和和”“乐乐”;世客会期间,洛阳还举行了河洛文化研讨会、第二届客家青年发展大会、客家文化学术交流及经贸洽谈等活动……

客家人回“家”,全城大街小巷、商圈街区,随处可见世客会元素。

洛阳拿出了所有的热情,迎接客家人。

我的内心甚至有几分冲动,像是迎接从未谋面的亲人,感到莫名的兴奋,心里有一个小兔子在左冲右突,很想亲临整个现场。但我知道,迎接客亲的开幕式就设在应天门,会场太小了,现场装不了多少人,只能装下七百万颗洛阳人的心。我的心就拥挤在其中。

那几天,我只要一打开手机,满屏的新闻媒体宣传报道,各种电视节目都是有关世客会内容。身边的同事、朋友们,闲暇之余都在谈论着这件大事,真感谢这个信息时代。

我看到盛大的入城仪式上,一色汉服演员,仕女们挑灯迎候;壮汉们胡璇热烈、佾舞迎宾。来自全球的三千五百多名客亲代表和各界嘉宾,由南向北鱼贯而入应天门,穿越由灯光铺就红色灯毯的宫城区,徐徐进入开幕式会场。

我看到了火炬手高举着“客家回家,薪火相传”的火种灯,昂扬跑入会场;我看到了情景演出的主舞台和应天门、天堂、明堂,融合成一个整体,气势恢宏;我看到了“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网幕上一轮明月的盈亏圆缺,尽情再现客家先民们别舍离的艰难、身在异乡为异客的艰辛、不忘旧乡故土的坚韧、千年荣归圆梦的惆怅。

我看到了寻根拜祖的仪式。在已经成为世界客家祖根地纪念公园的大谷关,这里有客家先民流离而去的“客家之源纪念馆”,有“中原客家先民南迁圣地纪念碑”。盛世礼炮、敬献花篮、上香献爵、恭读拜文、鞠躬行礼、客家颂歌、赠送故土等,寻根之旅的庄重和喜悦,就像是天上的云彩和阳光,交织出难以表述的美好。

我曾和司卫平先生去过大谷关一次,考察这条“衣冠南渡”的凄凉之路。从东边的大谷口逆着客家先人走过的路,顺着沟西行。如今的沟内两厢苍然,寂静少人,秋风中的凉意灌满了山谷。我站下感受,似乎岁月还很悠久,久到一千七百年前,在洛阳城破的凄凉中,在这里满是仓惶的心碎。

我想,这次来祭祖的客亲们,是不是也会像我这样停下来站一站,体悟一番他们一脉热血的先祖,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站在客家之源纪念馆前的广场上,我放眼这条满是血泪的山谷,满是仇怨的大谷关,我想这些前来祭祖的客亲们,也许在走进这里的时候,是茫然一片。

“客从何处来,洛阳大谷关”“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当他们听到“大谷口”和“大谷关”的名字,血脉中那一丝丝的敏感,会不会令一根根头发翘起?因为,翘起的才是代代相传亲缘,是深埋在骨血里千尺百丈根脉情!

我看到了闭幕式。客亲们行走在隋唐洛阳城的天街,穿过定鼎门巍峨的城楼,在流光溢彩中体会这座古都千年的穿越。古今辉映的历史长河,又像是连在了今天。

主舞台上,一株挂满客家姓氏的姓氏树,贯穿始终。这一个个姓氏的背后,是一串串“衣冠南渡”的泪水,是一段段客家游子“根在河洛”的千年往事。

《千年客家情》的情景剧,演绎着一个故事:年迈的爷爷向孙女讲述族谱——在马来西亚槟城的黄氏祠堂里,赓续了四百年的族谱,是黄氏一脉不断迁徙的苦难史。如今,祖孙俩回到洛阳。这份漂泊四百年的族谱,终于和洛阳的黄氏族谱合在一起。月儿终有圆,这份族谱是那样的动人心弦。

客家每姓必有堂号,河南堂、洛阳堂、颍川堂……这些堂号的背后,客家人纵使飘零万里,仍不忘根亲的魂之所系。从“衣冠南渡”到寻根思源,续家谱,牡丹传情,播撒四方。洛阳,是客家人心中永远的牵挂。

定鼎门前,天街上;姓氏树下,依依别。尾声处,定鼎门城门徐徐打开,所有的演员簇拥着吉祥物“和和”“乐乐”欢送嘉宾。把一座城,七百万颗心,对客家亲友依依不舍的惜别之情,尽然释放。

从应天门开城相迎,到定鼎门依依惜别,短短的三天时间,主客们话桑梓,叙乡情,寻根拜祖,畅想未来。

三天太短,但人心久长。坐在河洛地,撩着故土原乡的思绪,别说是客亲,就是每一个洛阳人,都会觉得刻骨铭心。

客来客又去,两下里都淋漓尽致地体会了一次同宗情。

遥想当年,洛阳城池焚毁,数十万众丧家齐奔,茫然中,哪里是家,哪里又是国?谁又想这千多年后,从美洲,从亚洲,从欧洲,从大洋洲……故都又迎来他们的后裔血脉,亲情顿又生,思念两绵绵。这段旷古奇缘,怎不让人在回味和感伤的酸楚中,体会出国泰民安之要和家国天下之重。无国哪有家,无家哪有我,国就是我们的家啊!

亲不走不近,思不念不想。

如今的世界大了,地球小了,叫一声“乡亲”,满世界有应声;转一转身子,就把地球走遍。谁说客家是远亲,要是把地球当成家,分明就是我们同门同宗的门里人。他们是在走世界,我们是在守家园,都是为华夏一族的枝繁叶茂。根,永远在河洛间。

一次洛阳行,一生祖根情。愿我的客亲们能捡起千多年的飘零感,国和家的怀抱永远在张开着!

(注:此稿系本报特约稿件,作者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