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22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辛酸的奖赏

日期:11-04
字号:
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一米见方的餐桌上,摆着一小碗大米饭和一只盛着两小片肥猪肉的小碟子,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坐在餐桌边津津有味地享用着。一位三十出头、矮个微胖、皮肤白皙、一袭黑衣、满头大汗、全身湿透的妇女站在旁边,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小孩把饭和肉吃完……

这是1959年的仲夏,在家乡港门供销社饭店,母亲因我听话肯被牙医拔掉一颗乳牙而奖赏我到饭店吃一餐大米饭的场景。

六十多年过去,母亲也在二十多年前因突发疾患离世了,但这一次辛酸的奖赏一直留存在我的记忆中。因为实施这一奖赏,母亲受了大累吃了大苦,付出了太多的艰辛。我也因为少不更事,不懂得让劳累饥饿的母亲也吃一口大米饭,而自责一生。

母亲古道热肠、宅心仁厚,是乡邻眼里的好人,儿女心中的慈母。她抚养教育儿女的方法是引导说服,从来不呵斥和打骂。

当年,我正值换乳牙长恒牙的儿童阶段。有一天,母亲发现我口腔里一颗恒牙因乳牙未脱受阻斜着长出,当务之急是拔掉乳牙让恒牙长正,但我害怕疼痛不肯拔牙。母亲便耐心说服,说乳牙接近自然脱落一动就出来,不会痛的,否则恒牙继续斜长,会穿破嘴唇,我会是个丑哥会很难看的。母亲承诺,我听话去拔完牙,就带我到饭店吃一餐大米饭作为奖赏。

那时适逢社会物质匮乏时期,当时水稻产量低,村民口粮以番薯为主,大米更为珍贵,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大米饭。因此,能到饭店吃一餐大米饭的奖赏,是很有吸引力的,如同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见到满桌子鱼肉。我同意拔牙了。

拔牙前一天,母亲在住宅旁自家竹林里斩了两捆鸡爪竹(竹的品名)捆绑好,准备明天拿到圩场出售换取拔牙的钱。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就带上我、肩托两捆鸡爪竹,步行向港门圩出发。

村子到港门圩的路程,有一铺路(十里)长,是一条既要过河,还要过坎,崎岖不平、路边杂草灌木丛生的羊肠小道。

母亲出生在圩镇贫民家庭,个子不高,婚前在镇上帮人做手工,婚后在村里织蒲席(家乡盛产蒲草),没做过较重的体力活儿。

母亲肩托着的两捆鸡爪竹虽然仅有四十多斤重,但长度有六七米,走在弯曲崎岖的小道上,竹子晃动很大,前有土坡阻,后被灌木挡,行走十分困难。不到半小时,母亲的衣服就被汗水湿透了。接着盛夏的太阳出来,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我们的行程就更艰难了。我们走一会儿歇一会儿,途中歇息了四五次,一小时的路程走了两个多小时。大约上午九点多钟,精疲力尽的母亲才将已重若千钧的两捆鸡爪竹搬到圩场到竹行,一下子瘫倒在地,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来。

竹行冷清,卖竹人不少,买竹人不多。等了有一个多小时,一位老伯买走了我们的竹子。母亲便带我去了牙医诊所,路上反复嘱咐我要听医生的话,不要乱动,否则拔错好牙,我这辈子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到了牙医诊所,听母亲说明情况后,医生便叫我坐在椅子上,抬头张嘴,做检查。他左手托住我的后脑勺,右手拿着一把小钳子伸进我嘴巴说“不痛的,不要动”,话音未停,牙已拔出。确实痛度不大,一闪即止,但流了不少的血。医生让咬住棉团,过一阵子才没事儿了。

随后,母亲便带我到供销社饭店,兑现吃一餐大米饭的奖赏。母亲把我安顿在饭桌边坐下,到窗口买来一小碗大米饭和一小碟的两小块肥猪肉,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全身湿透的母亲汗水还在不停地流,很快双脚下的地板上,便出现了两滩水。不知是当时服务简单,还是母亲没有付钱,饭店都没有给一碗菜汤,没有给一杯开水。我狼吞虎咽就把饭和肉吃完了,母亲带我离开饭店,她都没有喝到一口汤水。

离开饭店后,没有去市场买菜,母亲就带我顶着烈日继续往回赶。可能卖竹子的收入仅够给我拔牙和吃饭,没有余钱买菜了。

接近正午时分,我们回到了家,母亲连汗水都来不及擦一把,又进入厨房张罗一家人的午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