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江布央的仙人山,我看见了仙人,见到了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仙人石。
飞来的巨石,一一静卧在岁月的烟尘里,在布央的光阴中静默不语。山是不语的,石头是不语的,时光也是不语的,而仙人却像云彩一般飘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些古老的神话传说,被布央人用一种现代人看得见的方式表达着:两个仙人坐在仙人山上的巨石下对弈,棋盘上落着十几枚棋子。
仙风道骨对弈的仙人倒是符合我们对仙人的想象。
我看着棋盘上的棋局,看上去是那种皆大欢喜的和局,这是现代布央人替对弈的仙人设计的。以和为贵,想来这也是世俗中最精妙的处世之道,似乎放在任何地方任何时代都无比适用。“和”是一种世相,是一种中国式生存的哲学,“和”同样也是一种文化,积淀着几千年的历史。在这片土地上,“和”文化无处不在,似乎也必不可少。在布央,“和”则呈现着另一种精神与意义。
一个放牛娃在仙人山的巨石下发现两个老人正在下棋,他从未见过这两个奇怪的老人,衣着装束也不像是寨子里的人,倒像是传说中的仙人。放牛娃确信自己遇上了仙人,一股劲地奔跑回寨子。等到他叫人一起来到仙人山巨石下,两个仙人早已消失不见,只见仙人在下棋的地方遗落下了一些圆滚滚的种子。寨子里有见识的老人辨认出这是茶树的种子。
在对一件事的好坏无法预计时,人往往更愿意借助仙人的意志,来推动大家做同一件事。有关仙人类似的传说才广为传播,布央也不例外。布央的先人把茶树的种子播在山上,种子发芽了,在布央人的注目中长出茶秧子,长成了茶树林。茶树就像一代代布央人繁衍生息,根须深深地扎进了布央山水的血脉里,长出了大地的心愿。这是布央山上那些古茶树的由来。布央人认识了茶树的一片片树叶,对茶也有了长久的认知。在20世纪80年代,布央人痛下决心,在山上大规模栽种起了茶树,最终成为三江主要产茶区。布央人还用这些古茶树的叶子来打油茶,招待上门的客人。打油茶不仅在布央盛行,用油茶待客也是三江侗族地区的重要礼俗。在布央无论走进哪家,不分早上中午,还是晚上,他们都会为远来的客人打上油茶,请客人喝。你不必讲客气,太客气了,是对主人的不尊敬。喝茶时,主人只给你一根筷子,如果不想再喝时,就将这根筷子架到碗上,主人一看就明白,不会再斟下一碗。如果不这样做,主人会陪你一直喝下去。这是布央自古以来诚挚的待客之道。布央的山上还生长着古老的茶油树,茶油树结茶油果,专门用来榨山茶油。榨出来的茶油散发着山上草木的气息,直抵人的内心深处,仿佛要把人变成一颗颗茶油果。茶油果从花期到果实成熟,历经春夏秋冬,要积攒够一年的力量,才走到生命的尽头。
山茶油作为布央人的食用油,也是打油茶的一道原材料,打油茶在侗族地区也是一种“和”的社交仪式,弥合了人与人之间情感的隙缝,消除了彼此的隔阂。民以食为天,食也成为“和”文化的一部分,成为天上璀璨的云彩。
天地间的万物就像人,既相互竞争,又互相“融和”。万物同样遵守大自然的生存规则和生命秩序,在“和”之中彰显着一种竞争力,也张扬着各自生命的力量。
布央山连着山,仙人山也是一座石头山,一块巨石从山顶插向半山腰,山腰以下的石头被厚厚的土层藏住。这种石头山在布央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布央属于典型的丘陵山地地带,山上的土壤、气候适合杉木、竹子等生长,也适宜茶树生长。在布央的山水间走动,杉木、竹子、茶树以及其他树木都长得势头很好。杉木笔直地冲向天空,有的高达几丈,竹子同样生得高大,茶树独霸着大大小小的山头,其他各种树木也长得茂盛。万物生长旺盛的地方,也一准人兴旺。人跟草木一样,在寸草不生的地方也会生长不了。这是大自然的秩序与规则,人也逃离不出自然的安排。
早上,我起得早,在布央村到处闲逛。我看到这里的侗寨、风雨桥、鼓楼都是就地取材,用杉木来做主料的。正因为布央及侗乡生长着无数笔直直插云霄生长快的杉木,才会诞生精致而又朴素的风雨桥、鼓楼、侗寨。这些建筑犹如在岁月中沉淀、风雨中磨砺的珠玉,朴实地散落在侗乡的山山水水之间,这或许是大自然的一种馈赠和安排,也是人和大自然之间相得益彰的“和”。我曾到过一处临海的山脉深处,只见那里满山生长着茅草,住在山上的山民就地取草,用茅草来盖房子。茅草房看上去很简陋,但在对付海边天气的坏脾气时,既能抵御狂风暴雨,又能节省建房的材料。低矮的茅草房冬暖夏凉,还能遮风挡雨,庇护人。我还到过鹿寨的公敢山,山上的人都用竹子来搭建房子。公敢山上到处都是一蔸蔸苍翠的竹子,公敢人向来爱惜山上的草木,从不轻易砍伐,而是喜欢用竹子扎墙,用竹子做成屋瓦。一栋简便的竹屋也就这样建成了。我上公敢山时,老天正下着小雨,从竹瓦上淌下来的雨水,清澈、透明,带着生命的温度。住这样简陋的房子,很多人以为是这些地方贫困导致的,其实又何尝不是当地人长期以来在人和自然之间找到了一条最和善的相处之道。从不向大自然过度索取,这是人的内心深处富足,不把简单朴实的生活方式当作物质的贫乏。人同大自然安然相处,安于本分,不仅对大自然是一件幸事,而对人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我坐在仙人山上,身下是那块巨大的石头。此时已近黄昏,柔和的夕阳潜入天地万物内心深处,也打开了我内心的一道道缝隙。抵近那些风雨晦暗的角落,让我产生一丝丝恍惚和顿悟。我身边的不远处就是茶园,夕阳洒在每一棵茶树上,阳光像一只只鸟飞进了茶树的内心。正是秋茶采摘的季节,茶园里有零星的采茶人,她们的竹篓里也盛满茶叶和阳光。阳光藏进茶树上一簇簇芽尖的内心,成为茶汤里一朵朵茶花的故乡。
眼前的巨石上方生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这棵大树竟把这块石头当成了自己的家园。我实在想象不出,树的根须到底要付出了多少的艰辛与努力才抵达石头的身体深处!根须在无路可走的地方闯出了一条条生路。在坚硬的石头身心内行走,那些树的根须或许一回回碰得头破血流,但它们从不停歇毫不妥协,石头也被树根像刀子般切割着,石头的身心或许也是千疮百孔。同行的耀别兄用手机识别过,眼前的大树叫栎枥,枥树的一种。我感受到大树的力量,也感受到枥树和石头双方的疼痛,它们都把疼痛隐藏在心里,从不跟外人诉说,却能和睦共处。而在这数千亩茶园跟前,我却一回回感受到布央人做事的精神、力量和决心。
在布央,不止仙人山上的大树,还有石头,以及四处的茶园,满山的茶树,布央人和万物都在积蓄着生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