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语言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 霍一鸣
恰逢杨志芳老师新书《中西方文化碰撞中的选择与应对——林语堂与梁实秋比较研究》付梓出版,得其赠书,读过之后,收获良多。才知不止小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作者的行文风格是娓娓道来、平易流畅的叙述中又不乏客观的论证说明,更不用说其材料翔实,观照角度立体对读者所起到的自然而然的启发效果。书中结合林语堂、梁实秋二人的家庭背景、学习经历、宗教信仰、性格特征等方面,从政治理念、人生哲学、文化观、文学观、翻译思想进行全面而客观的对比,进而探索他们在同一时代背景下,中西方文化碰撞中的不同应对和选择。
早先对林、梁二人的认识还局限于剥离意识形态过度观照后国内学界“重写文学史”的常识判断,二人均为新文学散文大家,韵味十足的小品文及幽默浪漫雅致的风格等。而读过这部著作后,始觉自己对林、梁二位了解之片面、认识之浅薄。故这部书于我本人而言,首先是部有趣的书,在作者全面立体的观照对比下,二人的形象丰满真实起来,成为生气活泼的可爱之人。作者寓自己的态度观点于平时流畅的叙述中,勾勒出林语堂、梁实秋的独特知识分子画像。著者因其扎实的现当代文学专业素养能够全方位多角度勾勒两位大家的特殊性,而对于作为阅读者的我而言,只敢在阅读此书的收获之上漫谈自己从中获得的感受。
林、梁二位在新文学创作领域内是无可争议的散文大家,书中也颇费笔墨地介绍了两位的小品文风格及“性灵观”“人性论”的文学追求。而新文学中最能体现中国古典文学传统的体裁当属散文,二人在作文上颇有建树显示了其与古典文学精神的深刻关联。这不仅体现在体裁上,也体现在其题材选择上。无论是梁氏的《雅舍小品》还是林语堂在《人间世》《宇宙风》上的小品文创作,无论雅致还是幽默,都含有一丝雍容和温情,习惯以小见大,选取生活中的平常琐碎之事信笔抒发。二人成就显著的散文创作均是有意无意继承了周作人的“美文”传统,与古典“言志”观遥相呼应,失掉周作人、废名等人之文的“涩味”后,别有一番清新流畅的小品风情,均属新文学化传统化的好的典型,处处充满了中庸、乐生、雅俗共赏的情趣价值。而这也可能是上世纪三十年代鲁迅和左翼文人对此大加挞伐的文学原因,认为在“风沙扑面、虎狼成群”的时代氛围中不合时宜、消磨斗志。书中将二位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与鲁迅和左翼文人论争的始末悉数呈现,并从其它方面介绍二人的政治理想与人生态度,为文如此,为人也是有传统士大夫文人的独特品质。
但尽管“围炉闲谈、自我表现”这类现代美文创作可在中国传统散文尤其是明清小品的神韵中找到源流正宗,属于独抒性灵的“言志”一脉,且二人的文学创作与文学观念又与鲁迅杂文的“载道”追求及左翼文人的革命文学相左,然而也终究不同于早期象征诗派的“纯诗”追求。林、梁都曾多次强调文学创作的审美特质及其独立性,但二人均没在现代“文学性”观念下为艺术而艺术,即使是标榜艺术的全与美的早期创造社诸君,也在一九二五年后纷纷转向。自我表现的“性灵观”、描写永恒人性的“人性论”,皆为文学自身之外的视域。梁氏曾不止一次主张“严重”的文学态度,反对有技巧而无思想之作,这一点想必其时大多数知识分子没有不赞同的。林语堂在看似洒脱不羁的任意而谈中所流露的又多半是他的人生哲学,二人的创作和主张均带有浓厚的人本主义色彩。对于一度氤氲在五四时代氛围下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无所谓时过境迁,有多少人能在文学创作和人生追求中不践行“载道”式启蒙。他们的文章不是饱含血与泪就是充满介入现实的生气、责任以及为人生的严肃态度,走向文学实验探索的则少之又少。这既是身处时代语境中无法逃避的责任,又是忠于文学独立性创作者的无奈处境,更是属于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时代印记。在启蒙救亡一浪高过一浪的时代介入现实,无论启蒙文学抑或革命文学,都是知识分子希望借自己的艺术的方式使中华民族在迈向现代的进程中摆脱奴役,变得更好。因此在中国现代性的催生特质中,奢谈文学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性。它只能成为一种文学理论、鉴赏标准的“理想型”。该书又从其翻译思想、文化交流传播贡献等其它角度呈现了他们在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身份下介入现实的责任感和坚守品质。
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各有各自切近现实的方式。《新青年》“随感录”的批评传统和内在的中国传统文化因子共同形塑着林、梁二位的散文创作及文学追求。他们基于各自不同的人生经历和艺术品位在中西文化碰撞中做出看似不同的选择和应对。林语堂选择了克罗齐的表现论、道家的自然性灵,而梁实秋选择了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倡导儒家的温柔敦厚。他们在各自的社会文化身份中致力于文化的交流与传承,其选择与应对也绝非单纯的非此即彼。林语堂在信仰问题上的反复及梁实秋从政治漩涡中退出,专注文化教育的选择都说明了主体身份在文化碰撞、选择、交融过程中所呈现的驳杂状态。从这本书中我读到了林、梁二位在这一过程中的困惑与无奈,但却没有学贯中西姿态下的窘迫,这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无法回避的现实处境,感谢此书向我呈现了这些,让我在中西方文化碰撞的时代语境下理解林语堂、梁实秋二人的自由与不自由。在读者面前,他们终于又成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