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振东
柳是春天的信使，提到柳，人们的眼前马上就会浮现叶吐鹅黄，枝飘翠线的画面，想到古人无数咏柳、赞柳的诗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如丝”……哪怕是两三岁的孩子，也能随口这样吟诵几句。当然，也许还会想到“独钓寒江雪”的柳宗元、奉旨填词的柳耆卿、牡丹亭畔持柳寻美的柳梦梅等等。
2019年12月，《林溪步月》的作者调至廊坊市文联任副主席，他的名字开始在我们文人圈迅速流传。柳成林，三字看去就非常富有诗意，似乎天生就该同“文”产生关联。然而，细寻他的工作履历，却看不到多少与“文”相关的痕迹。他出生于一个贫寒的农村家庭，通过勤奋学习考入师范学校，而后分配至家乡任教。因工作成绩突出，升任教导主任，又被调至县教育局、县委办公室。之后，由镇长、镇党委书记，升任园区管委会主任、政府副县长。这样一个长期在一线工作的基层干部，能在文联这样的部门安心干下去吗？能和文学艺术界的圈内人融合在一起，将这样一份全新的工作做好吗？
如此的疑问，没多长时间就被完全打消。到任以后，他先是热情地到多位老作家、老诗人、老艺术家中拜访，随后跑遍了各县（市、区）调研。就这样，他很快熟悉了情况。不知不觉，我们也成了很好的朋友。几年来，我们一起筹划创立大清河与洼淀文化研究会，创办《大清河》学术文化杂志。还常在一起听他谈天说地，看他学画习作；畅聊正酣之际，他常引吭高歌，或流行金曲，或经典老歌，尤其是还能唱几段京剧，字正腔圆，声惊四座。每至此，大家无不称羡他的纯情至性和多才多艺。
经常听他吟唱苏轼的《定风波》词，偶尔也见其在朋友圈晒出自己的新作。没想到日积月累，他竟写出了这样一部厚厚的诗词集，总数达三百余篇。这些作品主要为词，有少量诗和赋。除数量不多的作品创作于 2019 年来廊工作之前，绝大多数成于这三四年间。
古人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柳成林的诗词集，从主题类型看，虽有咏怀、忆古、思亲、惜时、写景等多种，但均是其发自内心的逸兴遣怀，是真实本我的自在呈现与情感律动。从不惑之年走过，步入“知天命”之秋，作者深深感受到岁月不居的徙动，开始重新认识自我，找寻新的心灵支点。全书以“咏怀”“感怀”“抒怀”“杂感”为题的作品颇多，其中又以咏秋、伤秋之作尤著，晚霞、残（斜）阳、冷（凄）雨、霜叶、残荷、寒鸭、归鸟等意象更是随处可见。在这样的主题与意象中，作者所表达的情感是复杂而多样的。有几许的哀伤，如《南乡子·黄昏》词写：“孤雁百回寻梦影，无痕。一曲离歌唱断魂。思忆旧星辰，仰视吴钩省自身。镜里霜丝缠满鬓，伤神。”《长相思·秋（一）》写：“早来秋，晚来秋。飞叶婆娑慰我忧。光阴似水流。”有久历世事后的疲惫、怅惘，如《无题》诗写：“入秋多日意迷痴，双目蒙蒙力不支。应是身疲心已倦，也无翰墨也无诗。”
然而，作者的“万事尽归零”并非真的要把心悬置起来，让身体躺平，脚步静止。他要“归零”的是旧日的尘渣和纷扰，重新让生命的新绿发芽，让属于本我的春天重新回归。在他的诗词中，仍然冲荡着灼热的力量之火，有老骥伏枥的壮志与激情。如《菩萨蛮·听雨》词写：“余年思枥骥，不坠冲霄志。暮里走天涯，云边醉晚霞。”《鹧鸪天·老当益壮》词写：“对镜休嗟两鬓秋，生将迟暮又何愁。马援花甲征交趾，公覆古稀斩夏侯。承忠勇，竞风流。几多豪迈待从头。流星虽短光长在，不枉天边一段游。”在如此心志与情感的作用下，即使是萧瑟凄清的秋景，也有了别样的色彩和丰美。
这样的秋天，同样旺盛滋生着梦想，根植着劲挺难折的坚守，并不懈潜行着至纯的叩索与探求。其《临江仙·如梦人生》词写：“老叟又寻杨柳岸，重闻燕语莺声。”《七律·寻梦》诗写：“绕道金堤寻旧梦，初心独爱柳千行。”两者都有“梦”与“寻”字，均清晰可见作者心灵碾过的印痕。作者的诗词集中，有不少以思乡、归乡、忆乡为主题的作品，如《临江仙·游园思返》《忆王孙·归程观景有感》《清平乐·归梦》，这样的作品绝不单纯仅仅是对家乡的思念与追忆，而是在追寻那种宁静自然，纯真美好的氛围和胜境。这正是自陶渊明而下无数古代文人所歌咏向往的田园。《于中好·冬思》词写：“田园寄隐了无期。痴心化作风流墨，漫洒豪情写竹篱。”在这样的世界，“流水高山，自有知音”，能够“对影三人，静守冰心”。在这里，他重新找回长久失去的自己，握手与他无间相拥的知己，真正得到了心灵的慰藉与诗意栖居。
从成林先生的诗词，能读到浓郁的唐风宋韵。如其《清平乐·别夏》写：“金风送夏，蝉噪声难罢。往日光阴何潇洒，尽享悠然时下。先困两月苛殃，又叹四野汪洋。最喜闲身归隐，琵琶漫弹残阳。”内有蝉噪的喧嚣与他悠然心境的相对，四野汪洋和他闲身归隐的两隔，而末尾“琵琶漫弹残阳”则境界再开，具有很强的画面感。《卜算子·秋夜遇雨》写：“月桂浸寒香，秋雨连更漏。疏影临窗独自凉，又惹愁依旧。同是梦难眠，不见青衣秀。帘外西风过菊丛，叶落花枝瘦。”这里写月下之秋，愁思绵绵，顿挫有致，颇得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神韵。《卜算子·惜冬》写：“天上日光晖，地上银花落。知是三冬惜别时，犹觉心寥寞。壶底煮春秋，杯内吞河岳。借我区区一片天，舞作云中鹤。”此词本写惜别，却从天地落笔，虽含寥寞，而“壶底煮春秋，杯内吞河岳”之句意想天外，结尾“舞作云中鹤”之语更令人有振翅长天之感，大有李白、苏辛的风概。
集内所收诗虽不多，却也匠心独运，别有意趣。如《落叶》写：“一树光阴一树金，风吹日暮落疏林。纵然摧得千枝断，不可凋零一片心。”《笑》写：“湖光草色映花鲜，燕舞蜂飞绕睡莲。日影亭台长与共， 白云伴我笑蓝天。”这些诗作不故作奥古深涩，虽明白如话，却言简意丰，畅达明快，也给人很高的审美享受。
言为心声。从这部诗词集我们更深切地触摸到作者的心底，更立体全面地了解他这个人。有哲人说：“读一本好书，就是和许多高尚的人谈话。”这部诗词集虽然只对谈的是他一个，但我相信在他澄静无尘的世界里，你也能找到自己，也能在或许是秋天的岁月重现春的绽放，这本身就是价值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