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颉造字后,无数前人的生存经验得以记录传承,各类学科研究于是兴起。可以说华夏文明之所以经久不衰,文字记录的功能起到了关键作用,一个个方块字就像一艘艘微小的船只,满载人类智慧闯过了时空的风浪。
而在无数学科里,文学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一种。中国向来重视文学。人们普遍认为,文人读书明理、修身齐家,可以更好地为社会公德仗义执言;也最具备智慧谋略,可以引领百姓过上舒心惬意的日子,于是文人一脉便成为了社会责任传承中的主力军。
但文人中并非都是清白君子。历朝历代由于文人的社会地位较高,引来不少以攀龙附凤为目的的人附庸风雅。还有很多人,有了些权势、财产便要向文人圈子里生搬硬套,为自己穿上一件“华丽的外衣”,因而文学创作中也难免出现鱼目混珠的现象。
但历史是公正的,公道自在人心。投机取巧的心思、寻章摘句的文字终将在岁月的洗礼中折戟沉沙;弄虚作假、心怀鬼胎的人也将在公德的照妖镜里显现原形。因此文学创作者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诚心正意、要有敬畏之心,在进行文学创作时也应该坚持高标准,时刻将冲刺经典视作创作目标,力求笔下的作品在历经岁月沧桑之后,还能像古玩那样焕发出古朴典雅的光芒。
文学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的美感与跨越时空的奇妙力量,而文学创作又是一种极尽展现才智与经验的过程,因此文学可以很好地将一个人的才智经验转化成具象的美进行留存,并将创作者的喜悦感延伸到生命之外的时空维度。这是多么具有意味的一件事啊。文字值得人穷尽一生去体会和感悟。
那么,要怎样进行文学创作呢?我认为,仓颉造字法于自然,行文之目的也在于我手写我口,因此文学创作也应该遵循以天地为师的原则。
中国有句俗语叫“穷文富武”,意思是穷人家的孩子选择事业多以文为主,而选择以武为事业的多半是富家子弟。这是说学文的成本相比其他较为低廉。同时也说明,文学创作取决于“师傅领进门”的因素较少,反而更看重“修行在个人”的内心领悟。因此也可以说文学是世间最朴素、最清白、最公正、最通灵的一种艺术形式,它不设门槛、不分贵贱,却直指人的内心。就像曹雪芹说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俗中才具备真学问,人情变化才是大文章。我们都生在社会,我们都有很强烈的生活感受,因此我们完全有底气发出自己的声音。
譬如朱光潜先生《咬文嚼字》一文,就是完全在以自己的生活感受为基础,品评前人的用字。文中提及“推敲”的案例,韩愈认为“僧敲月下门”好于“僧推月下门”,给出的理由有三点:一是敲门代表有礼貌;二是“敲”可使夜静更深之时多几分声响;三是读起来更响亮。这种理论被贾岛接受,流传至今。然朱光潜先生面对名人轶事,大胆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写道:“‘推’可以无声,‘敲’就不免剥啄有声。惊起了宿鸟,打破了岑寂,也似乎频添了搅扰。所以我很怀疑韩愈的修改是否真如古今所称赏的那么妥当。”当然朱老显然明白这种全盘推翻前人,认为“推”胜于“敲”的说法也并不准确,于是又在文中表达了最后的观点:“问题不在‘推’字和‘敲’字哪一个比较恰当,而在哪一种境界是他当时所要说的而且与全诗调和的”。又说:“究竟哪一种意境是贾岛当时在心里玩索而要表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一来,“推”与“敲”就平等了,我十分赞同这种观点。朱先生何以“振振有词”,正是胜在以现实所感为依据。以天地为师,不仅是最好的准绳,也能更好的创新与突破,自由在其中、兴味亦在其中。其实,若顺着朱先生的思路,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探索,比如这“门”是怎样的“门”,若是自家门自不必“敲”,“推”即可;若是去别人家,自当是“敲”,即使“频添了搅扰”,也不能就生硬地“推”门而入,更何况是在晚上......总而言之,我完全认同“推”与“敲”平等的说法,不仅和意境、心境有关,也和情理有关。至于用哪个字,全凭作者做主,用哪个字都是有道理的。
我们生活在世界上,不非要老师教、不非要别人讲,完全可以凭自己的经历去感悟。只要本着以天地为师的原则,行正道、讲真理,就能不断地创新、发展;即使错了,也可以在与外界声音的碰撞中得到新的启示。被誉为“中国的居里夫人”的何泽慧先生曾说:“每个人都可以发现好些东西,除非你一天到晚不动脑筋。”其实,“动脑筋”也并非就是辛苦事,受“碰撞”也并非就是坏事,只要你乐在其中、满怀求知欲,所有的付出就都是有价值的。
上学时,一位老师曾谈论过作文的体会,他说好文章是改出来的,这句话对我影响极大。人间的一切成果都来之不易,就像科学研究一样,似乎很多结论都有其局限性,譬如“地心说”与“日心说”、“经典力学”与“相对论”等等,正是在一次次修改中才取得了伟大的进步。文学也是一样,只有大胆发出自己的声音并不断修改才能促使其不断完善。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怠”,而文学创作本身就是对读书和生命经历的深度思考。李敖曾引用过英国诗人Coleridge总结的读书四种类型,其中最受推崇的是“大宝石型”,即通过读书不但自己能够得到好处,还能把这个好处传播出去,使别人也受益。我认为要达到“大宝石型”读书效果,最有效的方式莫过于进行再创作,不但学习了书中知识,还能将原有知识架构进行完善、延伸,这正是一个学思结合、活学活用的过程。
中国字本意于象形,每笔每划都饱含深意。中国字组成的词汇、语句同样是世世代代中国人不断创造、创新、丰富得来的结果。在华夏五千年文明接续过程中,中国文学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是由无数创作者将才能、智慧、经验进行叠加、累积,并由无数读者心领神会、口口相传、结合实践进行打磨,最终又经过时空和人心的筛选才呈现在世人面前的。再加之中国地大物博、资源丰富、人数众多,中国文学得来过程之复杂、艰难,甚至是惊险可想而知。如此这般,其形成的磅礴辉煌之势怎能不在艺术殿堂里呈现出气象巍峨的景观呢?其实,不仅是行文要“以天地为师”,老子教导我们修身齐家治国也应该“以天地为师”。这种说法几乎已被公认为真理,只是截至目前还没能完全的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