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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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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落心归是中门

日期: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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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三河市杨庄镇中门辛村静谧迷人。本报通讯员 张林泉 本报记者 王洋洋 摄

咬文嚼字惯了,对名称也变得格外敏感,不管是人名还是地名,都喜欢琢磨一番。比如“中门辛”,猛听之下,眼前一亮。脑海中莫名其妙蹦出一堆历史人物:中行悦、西门豹、辛弃疾……总感觉这是一个人:复姓“中门”,单字名“辛”,有古意,有性格,于儒雅沉静中透着坚毅果敢。

然而,“中门辛”不是人名,是地名。

感觉里,凡地名中带一“门”字,画面感就足,气派就大,甚至透着点神秘性,比如“天门”“龙门”“虎门”“金门”等等莫不如是,惹人遐想。如果是“中门辛镇”,听着古味儿浓郁,就算叫“中门辛乡”,也还顺耳。但它偏是“中门辛村”,颇觉遗憾,觉着搭配不当,像是“阳春白雪”落到了“下里巴人”身上,有点错位,也有点浪费。

以貌取人且不可,更何况“以名取人”!可我最终还是因为一个“村”字,消减了对“中门辛”的兴致。

真正关注中门辛,缘于一件竹刻。有朋友送我一方老煤竹阴刻的书法臂搁,内容是金农的隶书作品,竹刻功力深厚,运刀如笔,气韵连贯,尤其落款处的“中门辛”篆书极有意思:“中”与“辛”写在“门”中,“中”的一竖,上出“门”外,下与“辛”通,造型极美,笔画苍茫老辣,带有金石气。

作者是中门辛村的王汝培,是廊坊的竹雕非遗传人,据说他几乎足不出户,数十几年如一日地研习竹雕技术。由此还了解到,村里设置了十多处非遗艺术品展位,且引进北京书画艺术馆达五处之多。

再上网浏览,越是发现中门辛非同寻常。既是富裕村、文明村,还是文旅村、生态村,从市到省到全国,各类名誉称号一大串,是“第二批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一时间,大有“真人不露相”的错愕和“假人不识相”的惭愧。

朋友瞧着我的神情,解释道:好东西,不在南北东西;好风光,还是本地风光。

这话是带着点讥讽的,却非常投我脾气。我不喜欢游山玩水式的旅游,却热衷于走村串巷式的漫步。比如在市区,我经常被一条巷子、半条街道吸引,满怀好奇走下去,或遇到死胡同原路折返,或七扭八拐从一条熟悉的路口走出,心中便会生起原来如此的踏实和豁然开朗的乐趣。这些寻常巷陌很像城市的末梢神经,沿着它们会真切感受到城的痛痒,能更加贴合城的肉身,从而更好地安顿自己。

所以,我决定要去中门辛村走走。

恰在这时,我竟然被安排进了作协采风团,再看采风地点,第一站就有中门辛村,心下大喜,拍案连连,不由感叹这般因缘巧合。

后沉下心来想想,觉得这世间巧合事,重点在“合”而非“巧”,正因心中念念不忘,才能对应外物回响,就好像是偶然“可遇”的背后,多藏着必然的“可求”。

中门辛村隶属于三河市杨庄镇,位于三河市区南两公里处。

三河市之所以叫“三河”,是因为三条河——因泃河、洳河、鲍邱河流经县域,它是廊坊市唯一有山的地区。清朝康熙帝曾在三河燕效建造行宫,三河遂有了“天子脚下、御驾行宫”的美称。

既有美称,必有美景。三河相传有“八景”,诸如灵泉漱玉、七渡晴澜、陀岭春云、南塘落雁等,而“南塘落雁”的旧址,就在中门辛村旁边。我听后为之一喜,之前在网上查阅资料时忽略了这个细节。

车快要进村时,突然感到一阵清凉。这种清爽,不仅是皮肤所感,更像是心尖微颤,就像清水渗入泥土,打动了种子,生出绿芽的感觉,似乎抖擞一下身形,就能生出枝叶般的通透舒适。

下车第一眼,便是盎然绿意,像置身于硕大的迷彩天幕之下。树冠与树冠相连,鸟声与蝉声相接,阳光透绿而下,带着青碧,晃着光晕,好似一潭清泉,人仿佛站在水底,生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松弛感。至此,才确信中门辛确实不愧为“森林乡村”。

我迫不及待地问身边“导游”,南塘落雁在哪儿?他说,故址在村东,是一片洼地,水泊相连,与附近几个村所共有。早年间,每逢春秋两季,都有雁阵落下,栖息觅食,呼朋引伴,壮观得很。特别是秋天,大片芦苇摇荡,接着水,连着云,风一吹过来,觉着浑身上下都是草原。雁阵起飞,像看马群奔驰,恨不得随它们一快飞走……

见他说得真切,我就问他是否亲眼见过,他就笑,说当然,小时候见过嘛!说着,他还背起一首诗:旅雁惊寒早,迥翔落晚塘,荻花江月白,香稻泽田黄……当然,这都是古景,成历史了,后来塘没了,雁也不来了。

见我们唏嘘,他遂指了指前方,说,我们又恢复了一个“南塘落雁”。

向西走不多远,眼前先是晃出一片青苍苍的芦苇,风吹过,苇丛摇晃,苇叶在阳光下闪着片片亮光,像是磨砺着柔软的锋芒。目光掠过芦苇,一下子就看到了水塘。塘略呈心形,水体清澈,莲荷遍布,层叠相续,盖住半个水面。绿叶如碧玉砚,红荷如胭脂笔,数只灰色水鸟翔舞,加上后面红瓦白墙绿柳的衬托,正把诗情画意与人间烟火巧妙地融为一体。

这是村中的民心湖,也是南塘落雁的现代版本。

现在还有雁来吗?有人问。

回答说:有。春天还见过几只。导游指了指池塘,续续介绍:湖塘占地近十亩,水是活水,与大水系联通,能做到河水、雨水生态循环……他如数家珍,讲着一个臭坑变香塘的故事。

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导游竟是中门辛村的党支部书记孙确东——应该是刚才接待采风团时我走了神,没留意他。

但实在说,孙确东确实不大像村支部书记。村支书们我见过不少,大多身材偏胖,或带官气,或有豪气,或沾土气。中门辛村支部书记不同,身材消瘦,甚至显得单薄,温文尔雅,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他的事迹我是看过的,富有传奇性:原在国企上班,后来下海创业,先是做运输,后来开发矿山,生意异常红火。当人们以为他要趁着风生水起大展宏图时,却转身回村当了支部书记,拼了十年,把落后村变成了先进典型。

我问道:不当生意场上插翅虎,却做带民致富领头羊,到底图个什么?有过基层经历的人都知道,村干部有多难干!特别是那些脏乱差的村子,村支书更难当,一步一坎,一坎一灾,不经几场“恶仗”,不掉几层皮,是很难立住脚的。

其实问这句话时,我也只是发个感慨,并不需要回答。谁知道孙确东轻声应道:心里还是有个梦的,想把南塘落雁再找回来。

他轻轻一小句,柔得像行诗,却引爆我体内一排雷,炸得人两眼放光。

我突然想起一个好友,自小有个奇怪梦想:在过年时,为每一棵野地的树木挂上红灯笼,让年味弥漫每个角落。若干年后,县城发展了,我们村与城相连;他也发达了,还真把村边的河沟地开发成了自然公园,每棵树上都挂了彩灯,一年四季,都在闪耀。

那一刻,看支部书记,如对老友,不约而同伸出手,使劲握了一下。

在集体参观中门辛书画院时,我脱离了队伍,沿着街道向前走去,走至一株格外茂盛的海棠树下,见右侧一户大门虚掩,便轻轻推开。

院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派生机勃勃。当中蓝色方砖铺路,周边红色透水砖砌边,院中空地里种着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铺地方砖已然老旧,有的裂开了缝,有的磨损了面,但这份残损与整齐菜地拢合起来,又显得和谐自然。

大门口绿藤架下有老汉抽烟,见我进来,不由一怔,大约是瞧见了我胸口挂的牌子,随即点头微笑,一口烟气吐出,随笑意弥散开来。

接过老人的烟,点上。阳光强烈,一架绿叶泼墨到地上,黑白分明。微风吹来,摇动着院里菜蔬,溢出清香。树上鸣蝉时断时续,隔壁传来鸡零狗碎,瓜果香混着烟草气,再加上屋内锅铲磕碰声,一下子就把人拉回童年。脚底生出了根系,猛地扎进土里,无数遥远回忆被拽起,在头脑中绽放,如累累硕果挂在肩头,演变成一股摇摇欲坠的幸福感。

乡愁如醉的感觉,竟在这里找见了。

三两句话递过,就感觉熟了,我大大咧咧坐在小竹椅上。老人摘了黄瓜,水龙头下冲冲,甩两甩,递过来,接住咬上一口,脆生生,甜丝丝。

老汉姓杨,土生土长村里人,一儿三女,原先跟着儿子在市里住,后来村里发展越来越好,又回老家来住。老人还说,像他这样的,很有几家子呢!杨老汉语速不快,却简洁分明,有条有理:

村子叫“中门”,主要得名于村头门楼,门楼原有两座,与城门遥遥相对。中门辛村历史可不短,至少得推到明朝。小时候见过井台上的石头,被井绳磨出了黄瓜粗的凹槽。井里、坑里刨出过不少老物件,专家验过,是元朝的……

他说的大部分知识,我是知道的,有些在网上了解过,有些在村史馆介绍过,但此刻听来,新鲜感十足。

相比于历史,老人更满意现在。村子干净了,漂亮了,水电气跟城里一样。还有福利。人老了发钱,孩子考上学发钱,不管是上高中、考大专还是上本科,都有对应的奖励——以前人们争着往城里钻,现在都拱着回村来。你走到桃园,这里就是个桃花源,你走到梨园,这里就是个梨花源,多好!

老人续上支烟,自问自答,你说这历史文化从哪儿来的?要我说,是从现在来的。现在幸福了,历史才有意义。现在,是过去的魂,是未来的根!

辞别老先生,出门左拐,顺原路返回,路过一家大门时,见两个孩子蹲在花丛旁的树荫下嬉笑。走近一看,他们在圈蚂蚁。一人手中一支旧毛笔,蘸着清水,对着一只蚂蚁画了一个又一个水圈。看执笔姿势和水墨痕迹,知道他们是练过字的。

他们身后的水泥地上,一片字迹大都干透,此刻还残留着半干的“心归”两字。字做颜楷,结构运笔,有模有样。我问他们,书法在哪儿学的?孩子们告诉我,他们平时在城里住,暑假回村,跟着书画院的老师们学习。我问他们喜欢村里不?他们没回答,倒是走出来一位大姐,笑道,这些娃们,一进村就不想回城了。正说着,院里又跑出一个小女孩,穿着淑雅的汉服,但动作豪迈,右手抓了半根茄子,腮上还粘几粒青籽,笑声清亮,仿佛凭空打出一个泉眼,泉水喷涌,泼洒得满地都是。

我们又接着逛了几条街道。要说“一巷一色”,有些夸张,但要说“一街一景”大体不差。当我们坐在树下花坛边休息时,一个朋友突然“哎”了一声,我以为他丢了东西。他摇头,问,你有没有发现,坐下时间不短了,但几乎没人刷手机。我环顾一圈,除一两个拍照外,拿手机的确实不多。或许,人在松弛时,心里是饱满的,心里不虚,手里便不需要抓个东西摆弄了。

扭头时,我突然注意到花坛的月季旁边长了一丛杂草,猛看过去,觉得怪异,待仔细打量,不由笑了出来——不知道是谁,把两株狗尾草与一株雾水葛编成了一根麻花辫。纺织者有着高超的技巧,保持了足够的耐心,将杂草辫编得美观结实,且特意靠在一朵鲜艳的月季花下。远了看,就像是在绿辫子上插了朵大红花,或者说花朵长了一条绿油油的大辫子。

有创意,我说。

不,是真情谊。诗人朋友感慨,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只手,也不知道是在阳光下还是在月光下编织,但能看出深深的热爱,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我掏出手机,为那条青草辫拍了个特写。

也有遗憾,没能见到竹雕非遗传人王汝培。他那天因有事要办,出门未归,但欣慰的是要到了他的手机号。第二天,我打通了王老师电话,彼此加了微信。我问他最近有什么作品,王老师发来一个笔筒,上面正雕着“南塘雁落图”:笔筒上的塘,正是中门辛村中的民心湖。一轮春月,两只归雁。月圆,花开,苇嫩,石润,波漾,雁萌。

倏然之间,竹刻上的“雁落”与孩子写在地上的“心归”,突然拼在了一起,组合成了一个温馨画面。于是,也就有了本文的题目——雁落心归是中门。

(梁洪涛,笔名言九鼎,中国作协会员,多篇小说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上发表,曾荣登2023年度河北小说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