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璇小的时候,最喜欢吃甜食。她把巧克力和太妃糖放进盒子里藏起来,不给别人吃。
这样做无疑是不好的习惯,关乎礼貌和行为的养成。我郑重地告诉她:“要学会和别人分享。”
她眨着眼睛问我:“什么是分享呢?”
我给她讲故事,从霍去病酹酒成泉与将士同饮讲到孔融让梨。我说:“分享、谦让都是人的美德。”然而没有用,她固执地说:“我喜欢的东西不给别人。”
后来,她的牙齿因为吃糖太多坏掉了,黑乎乎的,还有洞。她是爱美的,知道自己的牙难看,变得不爱说话,笑的时候小心地用胖胖的手遮住嘴巴。可是牙齿还在继续坏下去,终于都掉了。她还不到换牙的时候,空空的牙床上残余着几个牙根,说话也漏气,吃饭也不便,她很着急,大眼睛里都是泪。我抓住这个机会教育她:“没牙钵子吃独食。”把她的蛀牙归罪于吃独食。其实烂牙跟吃独食毫无关系,但是她深信不疑,从此不再偷藏糖果。
重阳节的时候,几个朋友在我家吃饭。子璇忽然跑进书房拿出一瓶红酒,那是一瓶名贵的波尔多葡萄酒。我得到它也是机缘巧合,拿回家的时候,曾经得意地炫耀过它的价值,并珍重收藏。但是现在她把它取了出来,仰着头对我说:“妈妈,我们要和朋友分享,不是吗?”我无言以对,刚升起的怒气变成了羞愧。
我启开这瓶Chateau Haut Bryon Pessac-Lognan的木塞,它像一块流动的黑色水晶,散发着剔透的光芒。我们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在扑鼻的黑莓与醋栗的芬芳中,我看到子璇甜美的微笑,不无内疚地想,当我们要求孩子进退有度、慷慨大方时,自己是否能够做到真正的磊落无私?
二
子璇上小学的时候,我买了一缸锦鲫,她没有过饲养宠物的经验,不知道如何对待这些鱼。她高兴的时候会不停地给鱼喂食,会把手指伸进去逗弄鱼儿;不开心的时候就去吓唬这些鱼,看它们惊慌地拍着尾巴逃窜。我告诉她不可以这样,鱼不能老喂,会撑着,也不能老把手伸到鱼缸里,那样不卫生,鱼儿会生病。至于不开心的时候去吓它们,把自己的负面情绪转嫁到无辜的事物身上更是可耻的行为……“璇璇,它们和我们一样,也是一个生命,要学会尊重它们的灵魂。”她表示懂了,天真地告诉我,她要尊重这些可爱的生灵,做一个善良的好孩子。
然而有一天,我带她到菜市场买鱼。我选中一条肥大的鲫鱼,卖鱼人麻利地从盆中将它捞起,用棒子敲它的头,然后剖洗,刮鳞。片刻工夫,那鱼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装在塑料袋子里递给我。回家的路上,子璇一直沉默。到家之后,她长时间注视着鱼缸,问我:“妈妈,你不觉得那条鱼跟我们养的这些很像吗?”
她已经学会了迂回的问话方式,而我很难回答。是的,锦鲫本来就是一种鲫鱼,它们当然有相同的形态。但是我应该怎样对孩子解释它们的命运是如此相隔云泥?这个话题太过宏大和沉重,我不知道她能理解多少。我艰难地对她讲述这样的道理:命运生来不公,社会天然残酷,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同一棵树上的花朵,有的被折枝供奉在华堂之中,被美人精心修剪,插入青花瓷瓶;有的却零落成泥碾作尘,随风飘零而去。同样的鱼,有的被养在鱼缸里,不必挨饿受冻,不必担心天敌的侵袭;有的就会被人捕捞,做成菜肴端上餐桌;而更多的鱼,像人类一样,奔波于江湖之中,为温饱而忙碌,并且服从大鱼吃小鱼的规则。这是命运,也是人生。她认真地听着,小小的脸孔上浮现起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重表情。
三
子璇从小特别黏我,直到十几岁,都跟我睡在一张床上。在她过了本命年的生日之后,我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这样了,于是开始赶她回自己房间。她很委屈,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她了。我说不是的,小孩子会长大,长大了要有自己的隐私和空间。她说她不要自己的空间,也不要隐私,她的所有秘密都可以分享给我,她愿意永远和我睡一个被窝。我努力让自己的心坚硬起来,告诉她不可以,就算她不要独立的空间,但是必须尊重我的隐私,我需要自己的房间。
她不情愿地答应了,可是第二天,她守在我的卧室门口,坐在地上,说:“你骗我,你不是一个人,爸爸在你房间里。”我笑了,心里却感到酸楚,她还是不懂,即使两个最亲密的人,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可以重叠在对方的世界里。小鱼终会长大,游向大海;乳燕终会离巢,飞向蓝天。但是如果有一天她懂得了,也就是她长大的开始,那时候她还会像现在一样,无条件、全身心地把妈妈当做自己的神祇来信赖和依靠吗?还会把自己柔软的小身体在我怀里拱来拱去吗?如果有一天她成熟了,离开我去打拼自己的生活,我是会感到快乐还是失落呢?
在生命的轮回中,我有幸得到子璇,并成为她的母亲。她生命的开端,也是我进入母亲这个职业的起始。我的一生因此改变,像一朵花有了自己的果实,我心甘情愿将花瓣摇落,把这颗果实抱在枝头,养在子房里。我在养育她,她也在陪伴我,我教给她一些东西,也从她身上得到很多。我如此爱她,因为她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