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僧月
我们一路辗转来到山西。接近井底村时已是夜晚,偏又赶上修路,阻断了车辆的通行。当地的司机指着前面的一道山岭告诉我们,翻过去就进村了。
这个叫井底的村庄坐落在太行山一谷底中,周围被绝壁环绕,其形如井,这也是村名的由来。我们提着行李站在陌生的井底,群山静谧,偶有秋虫高一声低一声地鸣唱。好在这晚有月,四下依稀可辨。大山慈蔼,明月清亮干净。月光友好地洒下幽幽光芒,欢迎远来的山外客。我们小心地在崎岖模糊的山路上摸索,小声地说着话,生怕打扰了山中的神灵。
这是一个亲切的村庄,山水草木人畜都亲切。世世代代的山里人大都一辈子没离开过大山的怀抱。开凿隧道,修建挂壁公路,能够走出去是近些年的事。但这里的精神文化并不贫瘠。村长的父亲老村长诗书耕读一辈子,写得一手好字。老人家作的诗词联语,读来颇有唐宋遗风。千百年来这里都是穷僻之处,而这深山里却留有强健不衰的文脉,被世代相承,井底人是何等幸运。古山村家家户户门口都建有一个小小的房子,矮的不足三尺,高的不过成人身高。向里面看去,原来供奉着佛龛,或简朴或奢华,依家资而建。不知道何代何人翻山越岭到此处弘法,使得这里人人都抱有善恶因果的信仰。
第二晚的月色更加明亮,我们在月下散步,不经意发现夜色中的山影像极了一尊卧佛,眼鼻唇颌轮廓清晰,顿觉心生庄严。次日清晨,沿路上山,想进一步亲近卧佛。一个转弯,来到佛头形山下,忽见一座佛堂,颇感因缘殊胜。佛堂四周种植着高粱、玉米、谷子等作物,以及一些蔬菜。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迎出来,老和尚面容欢喜随和,令人毫无拘谨之感。众人坐下攀谈得知,老僧已年过八旬,来自名刹白马寺,十多年前来此地修研功课,传经布道,并开垦出土地自耕自收,自给自足。农历逢五的日子老僧为周边百姓号脉义诊,悬壶济民。同行人问及出家人故里,老僧笑答,出家人无家。
无家的出家人天下为家,持戒布施,利益众生,具足而圆满。
暮色元上都
日暮时分,我们从河北坝上草原穿进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的正蓝旗草原,元上都遗址博物馆掩隐在山体间。刚刚驶进蒙元先祖栖息处,晴爽的天一下子就阴沉起来。斯时,夜色微合,朔风猎猎,博物馆已闭门谢客。
才下车,雨便来了。夏天的雨来得迅疾猛烈,像无数条从高空甩下的长鞭,手中的伞难以抵御疾风厉雨的吹袭。一行人沉默不语,依然沿着栈道坚韧前行,待登得高处远望,四野茫茫,天地苍苍,人在其间不过是草原上一株飘摇的草。
博物馆朱红色的墙体狭长蜿蜒,横卧在草原之上鲜明却不突兀,犹如一个久远的老故事。快马弯弓征战了大半个地球的大可汗及其荣耀,被覆盖在无际的碧草之下,在岁岁年年的枯荣中,一代代新草早已不知晓草原旧主的伟业和赫赫战功,所有的峥嵘如果没有追索,一切都是虚无,唯有时间才是这世上永恒的大英雄。
草原雨乘载的云飘忽不定。我们的头上,密集的雨点如万千疾驰的马蹄从元朝呼啸而来,而西天的晚阳却仍面露朱颜,柔光漫洒。人怔怔地立在这割裂的奇景下,渺小无从。无常与难料,惊喜和偶得都是天赐。
额尔古纳河的风
盛夏中伏的风拂过额尔古纳河,微波轻颤,粼粼一闪,回赠满怀清凉。
我与先生到达边境小镇室韦时,正值中午。室韦在中国版图的鸡冠之上。蓝天上翻卷着浓厚的云朵,天的蓝,云的白,在这里纯净至极,壮丽安然。开车驶向更远一点的临江村,穿过层层山林,几个辗转,又见茫茫起伏的草原。近处万顷碧绿,远方极目处则一片金黄,油菜花在遥遥绽放。天地空寂,二人伫立在此,风轻轻吹来,界河水静静流淌。我有个错觉,认为国家的尽头就是天的尽头。这里就是天的尽头吧!
额尔古纳河作为中俄界河波澜不惊地横流在两国之间,对岸便是俄罗斯的广阔原野,深沉而辽阔。一河之隔,我们这边的景色显得更明媚疏朗一些。这或许也是我的一种错觉。路旁的界网上悬挂着醒目的标语——“违法越江,魂断他乡”。语气严厉,又有一点莫名的喜感。在山川眼里,本无界限的,大自然希望天之下,所有的生灵都如草木一般自如有序地生长。
下午乘船额尔古纳河上,俄罗斯小镇奥罗奇近在眼前,村庄萧瑟朴旧,色调沉郁。近岸处,有小姑娘披裹着床单在木屋前玩耍,那种快乐与我们村的孩子一样。船上一位性情开朗的中年男人将双手拢在嘴前,冲着她大喊“娜塔莎,娜塔莎”。“娜塔莎”壮硕的父亲无视给女儿命名的游人,赤膊提着一只木桶忙碌劳作。这位父亲和他勤劳多磨的民族一样,坚强有力地承负着生活的一切来临。
室韦小镇的主题广场外建有一条木栈道,步行其上,我们与一场盛大的黄昏不期而遇。河流、草原、山峦、对岸的村庄无遮无拦,尽收眼底。夕阳的金光之下,万物庄严。额尔古纳河自远方滚滚而来,又流向另一个远方。在古老漫长的时间里,它见过太多的荣耀与悲歌,滋养了众多的少数民族,此地的蒙兀室韦便是其一。
蒙兀室韦,始见于《魏书》,自北魏时期起,室韦各部开始与中原王朝通贡。北魏杰出的政治家孝文帝心怀“仰光七庙,俯济苍生”之志,推行一系列改革措施,促进文明进步和民族融合。这里还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故土,蒙古族的源起之地。先民们遥远而神秘的历史传奇,已成为被深烙的地方文化,而今的室韦人早已放弃游牧渔猎生活,开启了农旅一体的产业模式。不变的是,他们同祖先一样珍惜草木河流。
在长达九个月的寒冬之后,室韦才进入短暂的夏季。小镇迎纳八方来客,包容喜乐忧思。夜市热闹,烧烤摊前,有笑语喧哗,有醉后哭泣,也有一位中年女游客独自喝酒撸串,容态安静,潇洒闲在。有多少来客,就有多少故事。额尔古纳河宽厚一笑,任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