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责任田的最边上,父亲侍弄了一块小小的菜地。地块虽然不大,但是菜的种类不少。什么黄瓜、西红柿、胡萝卜,都是常见的菜蔬。
施肥、翻地、耙地,父亲对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叉、锹、钯,每一样农具他都得心应手。阳光下,一棵棵秧苗精精神神地站着,支棱着耳朵聆听着田间各种虫吟鸟唱。风吹处,叶子上下翻飞,开心地舞蹈。劳累的父亲蹲在地头,一边悠闲地抽烟,一边注视着攀架的豆角、吐丝的黄瓜、直挺的小葱……
正是这些普普通通的农家菜,填充着粗瓷大碗里贫乏的内容,丰富着简陋饭桌上单调的色彩,刺激着我们迟钝的味蕾。让我们一家人在一日三餐里,咀嚼着平淡日子中的幸福。
记得在给玉米地浇水时,姐姐在垄沟边挥锹改畦,我则蹲在沟畦的另一边。当汩汩的清流,唱着欢歌流到尽头。密密麻麻的叶子下,传来一声稚嫩的“满了”。姐姐就赶紧改变水头的方向。
时间长了,累了,饿了。我就猫着腰,小心翼翼地穿过比我还高的玉米地,摸索着来到菜地。毫不顾及锋利的叶子把胳膊和脸划得生疼,拨开碧绿的叶子,我摘下一个紫莹莹的茄子,再拔一棵大葱,顺手在清凌凌的垄沟里,洗一洗,涮一涮。“吭哧”一嘴下去,茄子的清新配上大葱的辛辣,那滋味也叫一个美!
有一段时间,农村特别流行一种珠帘。这种帘子是由圆润、坚硬、有光泽的珠子,用结实的丝线穿连而成。用手一拨拉,声响如玉。每次母亲串门回来,总是絮絮叨叨,左邻家的帘子多好看,右邻家今天也挂上了。
那一年,父亲破天荒在菜地里种了草珠子。它宽叶长秆,盛夏花开,淡黄的花序的下面是一颗或者多颗绿色的珠子,圆圆的,比黄豆大些。成熟后,变成黑色、白色、灰色抑或麻色。用针一捅,它中间的芯儿就戳开了,形成一个天然孔道,父亲帮母亲把一个个珠子用丝线穿起来,挂在门楣。风吹帘动,发出轻微的琳琅之声,母亲看着,一脸悦色。
一菜一蔬的收获给我们提供了无尽快乐,没想到菜地也成了母亲幸福的源地。后来,种庄稼实现了机械化。父亲为了便于耕种,那块菜地又开始种农作物了。
我家盖了新房,搬了家之后,房屋后面有一块空地。勤劳的父亲开荒拓地,用齐整整的木棍围起来,又开始种菜。
他用小推车把臭烘烘的鸡粪推到地里,一铲一铲均匀地撒开。没有水,父亲就一桶一桶从家里提来。不久,松软的土壤上,绿意竞相萌发。各种菜仿佛一天一个样儿,铆足了劲儿向上长。转眼间,根荙该撇了,紫苏该采了,韭菜该割了。
绿莹莹的莴苣,水灵灵的小葱,红通通的西红柿,放在柳条边的挎篮里,父亲让我送给左邻右舍。在密密匝匝的韭菜畦里,一把弯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韭菜的清香也扑鼻而来。
择、洗、切,鲜嫩的韭菜配以透亮的粉丝、金黄的鸡蛋,调拌成馅。厨房里,父亲和母亲一起忙碌着。鼓起肚皮的饺子在铁锅里翻滚,父亲拿起笊篱捞起满满一大碗,催促我赶紧给大凡爷爷送过去。
看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我多想饱餐一顿。“快去,回来再吃!”父亲语气不容置疑。我极不情愿地放下刚刚拿起的筷子,嘴里嘟囔着,“都什么年代了,饺子都是家常便饭了,还给别人送。”母亲劝慰道:“你大凡奶奶刚刚去世,大凡爷爷也不会包,赶紧去吧!否则……”她悄悄向我递了一个眼色,父亲的脾气她最了解。
长大后,我才明白父亲的菜地不仅饱含了生活滋味,还散发着人世间的温情。
随着,新农村建设的步伐加快,我家后面的空地变成了口袋公园,植树、种花、铺草,一片鸟语花香,姹紫嫣红。自此,父亲的菜地再也寻不到了。不知为何,我却常常怀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