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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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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顿到超然的蜕变

日期: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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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1版:第五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李秀萍

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苏轼因乌台诗案,谪贬黄州,居于长江之畔的临皋,后在城东开垦荒地,种植庄稼果木,号为东坡,并筑屋雪堂。经历了严酷政治事件、死里逃生的苏轼没有被痛苦淹没,反而以超人的旷达,时而布衣芒鞋往来于田地阡陌,时而月夜扁舟纵情于山水之间,在大自然中思索探求人生真谛。

黄州四年,是苏轼生命史中最具蜕变性质的岁月:“谪居无事,默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新我也”,这种蜕变在《临江仙·夜归临皋》中可得印证。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首词作于元丰五年九月,全词风格旷达疏隽。词从夜饮起首:“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开篇点明夜饮的地点和醉酒的程度。深秋之夜,词人在东坡雪堂畅饮,醉后返回临皋居所。初看此节,苏轼夜饮东坡,大醉而归,看似洒脱飘逸,实则不然。苏轼贬官至黄州,任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实为圈养于黄州的罪臣,壮年的苏轼,本应纵横庙堂指点江山,而今蜗居荒城功业幻灭,愁怀无以排遣,借酒浇愁成为日常救赎。因此“醒复醉”三字里深埋着词人的苦闷愤郁。“归来仿佛三更”中的“仿佛”二字既传神地刻画了醉眼朦胧,也传递出醉酒背后的困顿迷茫。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词人行至寓所门口却不得而入,围绕“家童鼻息”,苏轼先以“雷鸣”来形容,再用“敲门都不应”来烘托,将家童沉睡酣然的无忧自在与自身苦闷愤激进行对照,前者的心无挂碍给沉于仕途得失的词人带来了顿悟的机缘。“平常心是道”,饥则食,困则眠,不为眼前荣辱杂染心境澄明,自会摆脱心结。

“倚杖听江声”一句极具画意,秋月悬空,暮色苍茫,词人丰神萧散,倚杖伫立,他谛听的不仅是江水潺潺,更是半世人生沉浮的回响:天才少年的意气风发,初入宦海的张扬得意,乌台诗案的惊弓余悸,仕途坎坷的壮志难酬……种种悲欢,纷至沓来,杂然于苏轼耳畔心际,也激荡出他对人生更为超旷的思索。寥寥五字,于虚实相生的意境中带来更为开阔的意境。

词的上阕,夜阑人静,万籁俱寂,以家童的鼾声映衬出周遭环境的静谧安适,以动衬静,以有声衬无声,更彰显出大自然的旷阔与宁静。历尽宦海浮沉的词人身处其中,获得了心灵的释然与解脱。

词的下阕开端就引出喟然长叹:“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既是孤愤心情的喷涌,又是富于哲理的叩问。这两句词化用了《庄子》语“汝身非汝有也,孰有之者?……是天地之委形也”“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思虑营营”,描写了作者对过去与当下人生的思考。苏轼饱受仕途挫折,欲向道家思想寻求开解之道。“恨”字表达出尘世中人“此身非我有”的愤懑、无奈与不甘,“忘却营营”则传递出对于心为物累的开悟,“何时”又流露出内心的犹豫、彷徨。一面是追随道家随缘超脱,一面是秉承儒家经世致用,词人于其间挣扎徘徊,深感矛盾悲慨。词意既富于哲理,又发自衷心,感人至深。以议论为词,化用哲学语言入词的手法,拓宽了词的表现力。

夜色阑珊,酒意渐退,苏轼静夜沉思,豁然开悟,真正领悟了营营与自由之间的两难,内心从苦闷困顿渐渐趋于平静,“夜阑风静縠纹平”,既是写景,也是状情。静谧美好的大自然,让词人深深沉醉,情不自禁展开浪漫遐想:既然仕途无常,何不远离世俗,纵身自然。“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架扁舟一叶,任意西东,遗世独立,远离尘嚣。“夜阑”一句彰显出词人主观思想与客观世界的深度契合,内涵丰富,象征着词人心向往之的静谧安适的理想境界。“小舟”两句,则顺理成章。苏轼政治上遭受重大挫折,思想也历经几度转变,由儒家积极入世转向消沉低郁,又在道家思想中获得了旷远达观,对人生沉浮有了更为洞达、通脱的精神了悟:不再将仕途功名作为实现人生价值的唯一途径,转而将此间得失荣辱完全置之度外。既然仕途坎坷,贬谪黄州,那就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在无限的大自然之中,于自然中感受自由、寻求真我、获得心灵的宁静安谧,完成逸怀浩气与超旷襟抱的两两融合,实现修养境界的净化与升华。

据叶梦得《避暑录话》载,东坡此作写成之后,“翌日喧传:子瞻夜作此词,挂冠服江边,拏舟长啸去矣。郡守徐君猷闻之,惊且惧,以为州失罪人,急命驾往谒,则子瞻鼻鼾如雷,犹未兴也。然此卒传至京师,虽裕陵亦闻而疑之。”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苏轼的高迈旷达,又岂是徐君猷等辈能够理解?

这首词写出了苏轼谪居黄州的真性情,他以一种内省的方式来告别过去的政治痛苦,完成从“困顿旧我”到“超然新我”的蜕变。面对人生的挫折和磨难,苏轼从未真正退缩,他在内心深处构筑了一处理想的精神家园,在这里,他的世界“也无风雨也无晴”,建功立业、纵横天下已经不再是头等壮志,心灵的通脱洞达、疏隽超旷才最为珍贵。在这个理想国中,苏轼的人生价值获得了最大限度的实现,拥有了一处他人永远无法染指、无力介入的意义空间。在那里,“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清风明月相随,浩然天地可鉴,照耀着心灵的澄澈旷远。从这一意义来讲,苏轼的确早已“挂冠服江边,拏舟长啸去矣”。

(作者单位:北京青年政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