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考驾照练车。
驾校地方不大,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沿墙根围了一圈郁郁葱葱的树。校长指了指挥着镰刀割草的老头说:“老张,新学员!”校长年轻四十出头,人精干,善言辞,教练老张六十开外,寡言少语。
老张抬起头,脸黑得抹了锅底灰一般,肥大的白色棉背心,已经泛白的蓝裤子,趿拉着双黑色布鞋,十足的庄稼汉。教练老张清瘦,脸上的褶皱沟壑纵横,头发又黑又硬,干枯杂乱。
天气闷热得要命,一丝风也没有,稠乎乎的空气似乎凝滞住了。练完车的学员,打开遮阳伞,逃命似的往吹冷风的办公室里跑,只有老张教练戴着草帽,顶着日头,跟在车后面,从院子东头跑到西头,又从北头跑到南头……
“打晚了,看镜子啊看镜子,镜子就是你的小情人!暗送秋波,暗送秋波!”
“哎哟,慢点开,那墙没长腿,它躲不了你,你得躲它!”
老张教练并不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老张教练记性好,练车的人再多,他也能牢牢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即使拿证多年,在大街遇见,他能准确无误地喊出你的名字。老张教练有一个塑料皮的笔记本,记录着每个人练车的具体情况,字迹七扭八歪。每天练车结束前,老张教练蹲在樱桃树下,捡一块扁石头,弓着腰,在地上画倒车入库示意图,一边画图一边讲解着练车时的各种问题。老张教练两只手比划着上下翻腾,像鸟的翅膀。讲不明白,就有些急:“倒车呀,往左打方向盘,车屁股往左扎,往右打方向盘,车屁股往右扎。”有人刨根问底地盘责:为啥呢?老张嚯地直起身,抓起身旁自行车的车把,边操作带讲解:“你看看,车把往左歪,往后推车,车屁股往哪扭?”
老张教练是个老司机,开过17.5米的大板挂车,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用他自己的话说,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吃过的盐赛过别人吃过的白米饭。
老张教练开大货车时,有一次差点连人带车掉进万丈悬崖……老张教练说他大难不死,是因为他身上带着“护身符”。啥护身符?老张笑笑,不做答。后来有人探听到,所谓的“护身符”,是老张老婆写给老张教练的初恋情书,信上贴着他老婆的一寸黑白照片。
考试前,老张教练给每一个考试的学员分了一块巧克力,说:“这是逢考必过的定心丸,稳不住方向盘的时候,吃一颗保准一把过。”巧克力包装简陋,是街摊上最廉价的那种。大家开玩笑地说:“过不了,再找张教练来一颗,过不了也不上火,败火开心丸!”
那天,在办公室里休息时,女主任说:“上次科二考试,老张有4个学员没过,别的教练最多两个。”校长拿过表格瞅了一眼,耐人寻味地说:“这个老张……”这时候,教练老张正捏着水管给那些花花草草淋水。晚饭花、串串红、鸡冠花……在角落里开得恣意忘形。晚风拂过老张教练的乱发,墨黑的头发下露出一排排白色的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