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华夏大地便深植农耕文明之根,以农为本,繁衍生息,铸就了辉煌灿烂的农业文化瑰宝。在这片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土地上,人们巧妙地运用发酵技术,将大豆幻化为餐桌上的美味——豆酱,它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在华夏文明的星河中熠熠生辉。
东北,这片广袤的黑土地,大豆栽培历史源远流长,产量之丰,天下罕见。因此,大豆制品在东北的饮食文化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成为百姓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宋代典籍《三朝北盟会编》中,曾生动描绘了生活在东北的女真人的饮食风貌:“其饮食,以糜酿酒,以豆为酱,以米为饭,葱韭之属,和而食之。”这一记载,让我们仿佛穿越时空,置身于那个古老的年代,亲身感受女真人在这片丰饶的大地上,与天地共生、与风土相融,诉说着生活的甜美与丰饶。
悠久的大豆栽培历史和丰富的产量,使得东北饮食文化中对大豆制品的摄入量尤为突出。其中,豆酱以其独特的风味和营养价值,成为民众四时必需之物。有人曾戏言,东北人用一碗大酱能蘸一个绿化带。这虽是戏谑之词,却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大酱在东北人心中的崇高地位。在东北的广阔天地里,无论是城市的餐馆还是乡村的农舍,蘸酱菜虽非主菜,却如同那不可或缺的调味品,为每一餐增添了几分风味与色彩。
回溯往昔,东北的城乡间,几乎每家院子里都伫立着一口沉甸甸的大酱缸。对于家庭主妇而言,能否娴熟地制作大酱,以及酱的味道是否醇厚,都是衡量其厨艺的重要标准。我的母亲,便是这制酱技艺中的佼佼者。
在东北,制作一缸美味的大酱绝非易事。每年正月,母亲便为制作大酱做准备。她深知,好的酱首先要从优质的豆子开始。于是,她将炕桌放置在炕上,一面垫高,形成一个小斜坡。斜坡上用筷子摆出一个滑道,舀一碗黄豆,从高的一侧轻轻倒下。那些饱满圆润的豆子便会欢快地滚落至滑道尽头的盆里,而干瘪的豆子则留在了桌面上,被母亲挑拣出来。
母亲精心挑选出十斤黄豆,在大铁锅中小火慢炒。当豆子表面微微裂开,散发出淡淡的豆香时,母亲便会将它们盛出。炒熟的黄豆不仅颜色金黄诱人,而且制作出的酱也会更加美味。炒好的豆子冲洗干净,放入大锅中加水烀煮。火候的掌握至关重要,火急容易煳锅,火弱豆子不熟。母亲会耐心地守在灶台旁,不时地掀起锅盖,翻动锅中的豆子,确保它们均匀受热。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慢煮,在锅盖上盖上一个小棉被,利用灶膛余温,焖上半天,掀开锅盖,豆子逐渐蜕变成棕红色,浓郁的豆香伴随着淡淡的蒸汽扑面而来。母亲把烀煮好的黄豆趁热挤压成泥,再放入盆中挤压紧实,脱模,摔成两个老式铝饭盒大小的酱块儿。摔好的酱块被放置在盖帘上,待其凉透后,表面会形成一层紧绷的皮。这时,母亲会用纸将酱块包裹严实,再用绳子缠绕固定,然后挂在墙上自然发酵。这个过程被称为“革”,是制作大酱的关键环节。在“革”的过程中,酱块逐渐变得坚硬,表面长满了白色的菌丝,并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这是时间和大自然的馈赠,也是母亲辛勤劳动的结晶。
农历四月,春意如丝如缕,轻轻拂过大地,万物在春风的唤醒下,逐渐展现出生机勃勃的姿态。东北的大地上,人们沉浸在浓郁的春意之中,而四月初八、十八、二十八这三天,更是家家户户做大酱的时刻,每当这几天来临,东北的乡村便热闹非凡。
母亲一般会在四月十八这一天,巧手将平凡的水、盐、黄豆,化作美味佳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热气腾腾的灶台上。母亲先将清水煮沸,然后按照古老的比例,三斤水配一斤盐,小心翼翼地放入大粒盐,确保咸淡恰到好处。盛出盐水,慢慢冷却。取下酱块儿,轻轻撕开包裹的纸,将酱块儿在清水中反复刷洗干净。将酱块儿略微风干,用刀剁成大块,再细细掰成小块,每一块都大小均匀,仿佛在诉说着制酱的匠心独具。
酱块儿倒入那口刷洗得锃亮的大酱缸中,母亲按照一斤豆子三斤半盐水的比例,将晾凉的盐水缓缓倒入。此时,酱耙便派上了用场。酱耙,硬木制成,前端是厚实的木板,中间凿有方孔,孔中顶入一根削得光滑的硬木棍。它不仅是搅拌的工具,更是大酱发酵的见证者。
母亲手持酱耙,在酱缸中几百上千次地搅打,搅打大酱被称为“打耙”,每一下“打耙”都似乎在与酱进行着亲密地对话。她用力均匀,确保酱缸中的大酱能够充分发酵。随着酱耙的搅动,酱块儿逐渐分解。打完耙的酱缸上,盖着一块缝着红布条的棉布,用红绳系紧。这是东北地区特有的习俗,寓意着吉祥和丰收,也是对大酱制作的一种敬畏和尊重。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日早晚,母亲都会“打耙”。打酱耙是一个体力活,需要搅拌酱缸中的大酱,以便使其更加均匀细腻。“打耙”时,酱汤表面会不时地浮起黑色的沫子,母亲总是细心地撇去它们,如同在剔除生活中的琐碎与烦恼。“打耙”之后,母亲会给盖好白布之后,再给酱缸戴上一顶竹制的斗笠状的酱缸帽。酱缸帽,静静地守护着酱缸,防止它被雨淋湿、被动物惊扰。在酱缸帽的庇护下,大酱得以安心地酝酿,等待着时光的馈赠。
十天左右,大酱开始发酵,酱块中的微生物开始分解黄豆中的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产生出丰富的氨基酸、酯类和其他风味物质,赋予了大酱独特的口感和香气。这个过程,仿佛是在与时光对话,让大酱在岁月的沉淀中焕发出更加醇厚的味道。
一个月后,大酱完成发酵,呈现出诱人的棕黄色。抿一口大酱,醇厚咸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既有黄豆的香甜,又有发酵带来的独特风味,更妙的是那独特的酱香会在口中缓缓扩散,如同春日的暖阳,温暖而舒适,让人欲罢不能。
有了大酱,再普通的食材也能焕发出惊艳的光彩。那些黄瓜、水萝卜、生菜、小葱,在大酱的陪伴下,变得格外美味。每一次品尝,都仿佛在与大酱进行一次亲密的对话,感受着它带来的独特风味。
而当大酱与肉、鸡蛋、辣椒等食材相合,更是能创造出无尽的美味。肉酱的醇厚、鸡蛋酱的香滑、辣椒酱的香辣,再搭配上烀茄子的鲜美、烀土豆的绵软,每一口都让人回味无穷。在东北人的餐桌上,“吃撑”这个词似乎总是与大酱相伴相生。
每当大酱的醇厚香气弥漫于家中,母亲便会热情地把大酱馈赠给亲朋好友,共同品尝这一季浓郁的酱香。大酱,不仅满足了味蕾的享受,更传递着亲情、友情和家乡的味道。它见证了母亲辛勤的劳作,也承载了亲朋好友间的欢声笑语,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和文化的传承。
如今,我们在第二故乡——廊坊,工作生活整整40个年头了。大城的驴肉火烧,文安的古洼一锅鲜,永清的素冒汤,香河的肉饼……都和东北的大酱一样滋养着我们,唇齿留香间,带给我们的都是浓浓的家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