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青的柏油马路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路边的树木、枯草也亮堂起来。从远处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鞭子响和羊的叫声，不一会儿，刘老汉的羊群就横穿过马路，浩浩荡荡地走来。
刘老汉挥着长鞭子不时在空中甩着花活，“啪啪”抽打着两旁的衰草与灌木。羊群急匆匆地向前走。几只小羊羔一边追逐，一边相互顶架，脱离了队伍。刘老汉鞭子一甩，“啪”地打在其中一只小羊羔的脊背上，小羊羔“咩咩”叫着钻进羊群里。
风很暖，夹杂着草木在地下萌动的气息，但此时天地不动声色。羊群是知道的，它们根本不理睬河滩上的枯枝败叶，它们向着河对岸那大片的麦地奔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羊膻味，刘老汉心里鼓动着一股泉，他想起大公羊金金身上的味道。
铺着厚厚落叶的篱笆架下 ，一个秃头小子双手死死地掰住迎面撞来的大公羊头上粗壮的犄角，和它顶在一起。孩子的脸憋成了绛紫色，一只鞋子踩掉了，滚进草丛里。大公羊鼓突得像玻璃球一样的眼珠子，羊嘴里喷出的干草腐臭气和身上的膻味冲进孩子的鼻子，让他有点儿喘不过气。孩子咧着嘴，瞪着眼，看到大公羊长嘴角上粘着一圈儿黄褐色的草沫子，细腻而湿润……
领头羊带着羊群穿过干涸的河床，又攀上高高的河沿，像一大片云。刘老汉看着自己的云缓缓流动着。“流云”终于涌上河沿儿，看着一大片黄褐色的麦子躁动起来，此起彼伏的“咩咩”声像是冲锋前的低吟。
刘老汉的鞭子是在领头羊正准备冲向战场时抽下去的。阳光下，鞭梢上的红布凌子像一团火苗，灼伤了领头羊的眼睛。领头羊“咩”地惨叫一声，调头转向另一个方向！在另一片荒草坡地上，刘老汉的“云”四散分开，开始了虔诚地膜拜。
杨树枝上静静地架着两个大鸟窝。几只大喜鹊在枝头活蹦乱跳，刘老汉听到那叫声里荡着一种难以压抑的兴奋，他抬头看看天，蓝得像一汪湖，头顶的飞鸟像湖上的小船。
湖要开化了。刘老汉突然觉得一阵燥热，他从怀里抽出烟袋锅，装上烟丝，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被西北风梳理得服服帖帖的荒草坡像宽厚的胸脯，刘老汉斜靠在软绵绵的胸脯上，看着吸吮着乳汁的羊群。不远处的一只母羊头也不抬地啃着干草叶，嘴唇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刘老汉用鞋尖碾蹭着一簇麦子根，麦子根扎进土里，细腻的黄土里泛着湿气。
太阳偏向西，阳光一丝一缕地穿过杨树枝，照下来，很清晰。刘老汉看着清晰的阳光洒在田埂上，洒在羊背上，洒在他身上的羊皮坎肩上。这件羊皮坎肩是哪只领头羊的毛皮呢？刘老汉已经不记得了。这张羊皮上不知挨过多少鞭子，如今又披在了他的身上。刘老汉突然看到了时光，像偏西的太阳光一样丝丝缕缕的，很清晰。
天上出现了几道彩色的光晕。湖真的要化开了！刘老汉向着西天望去，一片金黄，眼睛有些胀痛，恍然间，他好像看到了风吹过的金黄的麦浪，麦浪上飘浮着一朵朵流动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