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芋的种子并不是一颗颗籽粒。它带有牙眼的块茎被刀尖一戳,再一戳,剜下来,鸡蛋那么重,有棱有角,三角体居多。把它们丢进地里,接受泥土的水分和温度,它们便发芽、长高,开花,把梯田和坡地涂上颜色,块根在地下默默膨大,成熟,最后被我占有,提供我身体所需的营养。
在我童年的乡居岁月,好多年里,春天,我都跟着父母去种洋芋。父亲弯着腰,高高抡起镢头挖破地皮,土地发出深沉的焖响。第一下定位,第二镢头成型,第三四下轻轻地刨土。土地被整齐地抠出一个个窝。我在窝里丢进一块籽,再在旁边撒上一小撮化肥,母亲则推平那些掩埋的坑窝。她用多年的经验修正我丢籽种和化肥时的漫不经心。她告诉我,洋芋籽带有芽眼的一侧应该朝向地面,这样,洋芋就能快速发芽。化肥和籽种得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免种子被“烧死”。
我喜欢翻开的泥土,它们湿漉漉地,使空气里荡着特有的清爽和腥味,赤脚踩在上面,绵软、温热。
洋芋稀稀拉拉顶破板结的地皮,翠绿探出头。它们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看到的,并不是广阔无垠的大地,而是沟和梁穿插,共同围拢的奇特地貌。我第一眼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地貌。站在我家门前,群梁高拔,天幕低垂,只要沿着沟壑挤压的梁脊,爬到对面山上,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圆形的天。洋芋和我都没见过世面,对远方,我们是陌生的,它存在于我们的视野之外。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水土最先养育的,是这水土上的庄稼和食物。我的饭食,几乎每一顿都离不开洋芋,洋芋丝丝,洋芋根根,洋芋片片,浆水洋芋饭。在我尚不能跟着父母去种洋芋之前,年纪更小一点的时候,我时常因一顿晚饭又是洋芋而懊恼不已,我气急败坏,为了吃一碗不一样的饭而使气把一只碗戳到灶台后面打转。
在我的家乡,凡是名字中带“洋”的事物,天生具有优越感,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洋气,唯独洋芋例外。洋芋几乎和无能、低微搭着界。如果一个人表示对另一个人的轻慢,会说,我把他当个洋芋。甚至一个男子不满于一个女子的容颜,会说,脸跟个洋芋一样。使我对洋芋的窝囊深信不疑的是我小学时期的一位老师,他有时候将我们比作洋芋,常说:“洋芋拉到北京上海还是洋芋。”
秋天,薄霜一落,空气冷冷的,洋芋叶子蔫下去,膨大的块茎使根部的土堆裂开口子,能看到暴露的饱满和圆熟。洋芋被连根刨起,七八个一窝,大的丢一堆,炒菜,吃饭。小的丢一堆,做粉,粜卖。
有一年,母亲因病躺在床上需要家人照顾。洋芋尚未种完,我家最后一小块地,种洋芋的任务就交给了我。我独自将籽种、化肥送到地里,扛着历经祖父和父亲两代人用过的镢头去播种。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在坡地上挖下一排排坑窝,一个人丢籽,一个人撒化肥。累了,我就坐在落日黄昏的地头,出神地望向别的山梁,落日的金辉照着我孤独、忧伤和逼仄的乡居时代。
那时,我和我种的洋芋一样,被潦草地丢进泥土,却极度渴望被春风和细雨一撩,就会快速发芽和长大,然后成熟,像一车洋芋,被拉出山外,到北京、上海或者其他一些什么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