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精灵般侗族小女孩
布央的晚会上,在布央的广场,舞台上布央人正表演着节目,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台下也跟着舞动着自己。她边舞动着自己,边唱着侗歌。小女孩像个精灵,也像天使一般,她的歌和舞到哪里,就有一股股山泉水泼到哪里,漫向人的身心。
生活中,我也是个热爱歌舞的人,但在小女孩跟前,我忽然成了一个歌舞方面的笨拙者,甚至觉得自己不懂得什么是歌舞。小女孩舞得无拘无束,她不是在舞动自己,而是把自己无意识地融入了布央的山山水水里,像一抹绿色融入布央的茶园里,又像是浸泡在山泉水里的一朵茶花,在悄然地绽放……
我一直在乡村从事教育工作,也从未想过离开乡村这片朴实的土地,因为我喜欢那些乡村大地上像竹笋一般生长出来的孩子,孩子就像土地里长出的白萝卜一般,可爱、粗犷、本真,也像从乡村大地上生长的草木们一般,自然、纯朴、芬芳,也像田边地头的庄稼一般、饱满、土气、朴实。跟这些乡村孩子在一起,内心是快乐的,也是纯净的,一个人跟一个群体的靠近,不是因为相斥,而是因为相吸,乡村孩子一直吸引我的也许是他们身上的本真,那些我早年教过的许多学生,有的至今还跟我有联系,他们会把各自的工作经历等告知我,他们对我的信任同样因为我内心的真诚与真实。此时我看到旁边同是教育人的卢涛校长情不自禁地向小女孩张开了双手,我想生命的互相大概是因为相互照亮。在我的那些执教的岁月里,那些乡村的孩子也像萤光照亮了我,哪怕他们再微弱,却是大自然赐予我一份份的光亮。
2022年,我在外校支教,教六年级语文,班里有位“问题学生”,因是独子,上面两个姐姐,父母很溺爱,从小养成称王称霸的坏脾气,调皮捣蛋,爱玩爱闹,就是不学好。他十岁时妈妈病逝,爸爸为了生活在外打工很少回家,缺少关爱的他更加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同学们疏远他,每次他见我都远远绕着走。多少次苦口婆心,安抚责骂都不见效。有一天他病了,发起高烧,姐姐急急忙忙跑来找我,家里没有大人不知道怎么办?我立刻把他送到医院,一个晚上的折腾终于安顿好了。看着这个既可气又可怜的孩子,我心里捣鼓着:我能放弃他吗?不能啊!为了更好地照顾他,我开车把他带到家里住了三天,那三天我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细心照顾他的生活,并不时安慰他。我发现,一粒爱的种子在他心里发芽了。他变了,变得安静爱学习了。他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惹大家生气了,请你原谅我。我看了心头一热,回一句:知错能改还是好孩子。从此,他的思想、学习有了很大进步,我们也成了好朋友。以心换心,以情传情。赠人玫瑰,手留余香,这是爱与责任结出的硕果!
在布央小女孩的感召下,我也上台表演了节目,即兴跳了一曲《感恩的心》,也许布央水土滋养了我,也许我感动于布央人景情怀,也许我融入了布央的山水之间。舞台上,我蝴蝶般轻盈,翩翩起舞。音乐止掌声起,五分钟舞蹈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谢幕后,两个小女孩追着我问:“老师,你是教跳舞的吗?”抚摸小女孩柔软的秀发,我感受到布央更美好的明天!
到布央来,感受布央小女孩的歌舞,感受她童年内心的一份纯真,也感受布央人对生活的一份真诚。
●布央的侗歌侗舞
侗族是一个快乐的民族。侗乡人也是一个个快乐的人。侗乡人的快乐发自内心,来自骨子里,也来自历史深处,充满积淀,一代代人快乐的因子被传承着,也被发扬着。
在布央,在布央的晚会上,我见到了侗乡人的快乐。那些快乐像风雨桥、鼓楼一样成为侗乡的一种标志。一直以来,很多人对快乐的理解较为偏颇,以为活得浑浑噩噩也是快乐,我从布央人身上,看到快乐不仅是快乐,还是人身上的一种精神,一种奋进的动力。侗族人把快乐当作生活的必需品,跟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重要,甚至比其中哪一样都要紧,侗族的歌舞,都是为了快乐而诞生的,为了快乐而绽放一切的。观看着晚会上的歌舞节目,我发现每个歌舞都是向快乐进发。当然不仅仅是快乐那么简单,还包含着一种生活的智慧。我常常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歌舞在一些少数民族格外盛行?很长一段时间,我找不到真正的答案,我以为能歌善舞是少数民族乡亲们的天性,也是他们热爱生活的体现,他们对歌舞有一种天生的爱,也带着一种天分。令观看者不由自主地沉迷于那些优美的歌舞之中。
在布央的晚会上,我看了布央人的采茶节目后,那些整齐划一而又优美的动作,令我对侗乡的歌舞忽然有了一丝新的顿悟,也有了许多的感同身受。侗乡人的歌舞不仅仅展示着一种快乐,也凝聚起对抗沉重生活的一种力量。采茶看起来像是件很轻松的活,充满着美,但其实采摘茶叶的活一点儿不轻松,一天下来,累得人腰酸背痛,胳膊抬不起来,也不是一般人能坚持下来的。所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是这个道理。耕种劳作,没有哪一样耕耘不是辛苦的,我们在品尝佳茗时,看到千百朵茶花绽放时,醉心于那醇厚甘鲜,回甘悠久的茶味道,没有人能体验到长年累月采茶人的辛劳。所有的劳动都一样,在品尝劳动的累累果实时,除了分享劳动者的喜悦,没有多少人能真正体会到劳动者的艰辛,即便有体会也只停留在表面。这或许就是人心跟人心最大的隔阂,人跟人因生活经历、认知等不同永远难以相通。
而在布央人表演的歌舞中,我看到的是人同人的心意相通,人和人的互相信任,以及彼此相依共存。在生存环境、条件恶劣的地方,人的生存完全是在同自然环境的对抗,这种对抗是一种和谐共生的对抗,在共生中实现了人同万物的共融,以及对大自然生命秩序的遵从。
一个民族的生存及繁衍生息下去,需要的不仅仅有物质的保障,更需要精神的滋养,没有精神的支撑,这个民族人人自危,就会消逝于历史的长河里,连一丝丝波澜也看不见。
布央的风雨桥、鼓楼、侗寨,我看到的不只是建筑的美学,更看到了人心的广阔、一致,这些建筑不仅成为侗族人生存的标志,更成为精神的象征,同样体现着一个民族的生存智慧,这些建筑滋养着一代代人的心性。像鼓楼以防腐木木凿榫衔接,顶梁柱拔地凌空,排枋纵横交错,上下咬合,运用杠杆原理,层层支撑而上。
鼓楼通体不用一钉一卯,结构严密坚固,可达数百年不腐不斜。顶梁柱、排枋等各安其职,一心一意,共同成为一座鼓楼的样子。在古代侗族鼓楼还有作为开会场所,外敌入侵鸣鼓警示等作用。在鼓楼风雨桥的身后是侗歌侗舞,而在侗歌侗舞背后则是侗族人的彼此信任以及同依共存的精神信念。
●侗笛召唤布央的春天
沿着带子般的公路盘旋而上,印在车窗上的一直是绿意盎然的树丛灌木,一帖帖风景仿佛治愈了我缺少绿色的内心。我的心情豁然开朗。车子停在一排排古色古香的木楼群中,在静谧的早晨,每栋古朴的木楼都像一位勤劳的布央汉子,温和地迎接每位客人。布央给我一种亲切久违的感觉,跟故乡人给的感觉一样。
精神矍铄的老乡长用一支小巧的侗笛召唤出布央的春天。
我们来的时候正是秋天,错过了布央明媚的春天。而布央仍然像停泊在春天里,裹在一望无垠层层叠叠的绿色里。
在布央自编自演的篝火晚会上,在老乡长侗笛的演奏声中,我感受到布央扑面而来生机勃勃繁茂的春天,感受着几千亩茶园无数的茶树迸发出的生命的力量,听到春天鸟的鸣叫声,春天万物生长的声音,以及大自然呢喃的声音。在老乡长的笛声里,我还感受到布央的茶园,一棵茶树跟另一棵茶树的生长,一片茶园跟另一片茶园生长的不同,还有一棵茶树跟另一棵茶树在不同季节的生长……
在老乡长的侗笛声里,我仿佛欣赏到了布央不同季节的风景,听见了不同季节天地万物生长的声音。
老乡长演奏完后,坐在他旁边的我情不自禁拿过老乡长的侗笛,上上下下看了又看,我甚至把笛子衔在嘴边,试图吹出一个个音符。
我还是没有勇气吹出一个音符,我怕自己吹出难听的笛声破坏了人们对侗笛的美感。老乡长看出我的犹豫,在一旁讲解吹奏侗笛的要领,我也是听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但始终不敢轻易吹奏,内心不免有些胆怯,也害怕自己当众出丑。我最终还是把侗笛还给了老乡长。
其实我对笛子这种乐器一点儿也不陌生。在家乡小田头很多的时光里,父亲一直用一根笛子吹奏岁月的清音。在小田头,父亲算得上真正的读书人,他跟着自己的大哥念了十多年的书,大哥既是他的哥,又是他的老师。大哥对他很严厉,但却疼爱有加,大哥担当着老师、兄长甚至加父亲三合一的角色。大伯喜欢吹笛子,父亲自然也跟着喜欢。人都说父亲的笛子吹得好听。母亲病逝后,父亲一有空就吹自己的笛子,长久地沉浸在笛声里,也沉浸在对母亲不尽的思念里。
母亲走后,父亲正值盛年,却已是五个孩子的父亲。父亲年轻时考入公安系统,组织安排他去县里任职,父亲不忍心母亲一人在家务农,拖儿带女,提出要带母亲一同下到县里,但组织上只同意父亲一人前往县公安局任职,父亲为了母亲,竟毅然辞去了公职,回到小田头务农。父亲一心回乡帮衬母亲,可同样没有改变母亲生儿育女劳累过度早早过世的命运。在父亲的笛子声里,我听得出有对母亲的思念,也有对母亲的内疚。
这支涂满思念的笛子,陪伴了父亲很多年。后来,父亲上了年纪,再也没吹过了,但笛子却一直藏得好好的。有时,我还见父亲悄悄拿出来,端详着,眼里闪着泪光。
我看得出,老乡长的笛子也跟随他许多年,朝夕相伴。侗笛上印满了岁月的风雨与痕迹。后来,我了解到在侗乡,很多人从小就会吹奏各种乐器,竹膜管、木叶、拔奔、芦笙、芒筒等,每一种乐器都熟悉得很。侗笛是侗族独特的吹口气型民间乐器,外形和洞箫相似,吹口装有簧片,竖吹,音色清丽悠扬,既可表现婉转抒情的情调,又可奏出热烈欢腾的旋律。侗笛常用于独奏或为歌唱伴奏,老乡长喜欢用侗笛来伴奏,说只有在伴奏中,侗笛的声音跟侗歌侗舞才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它们三者才能创造侗族艺术的璀璨。我认可老乡长的一番话。听了老乡长的侗笛伴奏,我真正理解了他这番话,艺术只有在共生中才能窥见它最美的身姿。
老乡长早已退休多年,他是布央人,也是从布央走出去的,退休后又回到了布央,日日与侗笛为伍。布央的山水,布央的茶园,布央的茶,老乡长用自己动听的笛声抚慰它们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