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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2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庄稼地里的爷爷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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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1版:第五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公,你今天吃了饭去搞浪哦?”“去挖土。”

“公,你今天吃了饭去搞浪欸?”“去点苞谷。”

“公,你明天去搞浪嘛?”“去把土头的草打整哈。”

……

爷爷今年71岁了,1米7的身高,脸上的皱纹如同深深浅浅的沟壑,堆砌成岁月的江河;头上的白发像是一场不会融化的冰雪,倒映出人生的无暇。他种了一辈子的地,与庄稼的对话中,刻下了一生的平凡与周折。

从我记事起,爷爷就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奶奶还在的时候,家里喂了一头牛,两头猪;加上农事繁重,爷爷和奶奶之间十年如一日地产生了一种默契:爷爷每天早上天刚亮就去山坡上准备猪牛一天的草食,奶奶负责做饭,再煮上一大锅猪食。一切准备好以后,爷爷的草也割了回来。

别看割草轻松,那个时候,方圆十里的人家都养了猪牛,所以附近山坡上的草都早早被割光,要想割到足够量的草,只能去远处。有时候奶奶的饭做好了,爷爷也不见得回来。这个时候,我就站在田埂上喊道:“公,公,公欸,回家吃饭了。”连喊几声,回声响彻在山湾。

不知为何,我每每想起爷爷割草回来的场景,脑海中总是下雨的场景:爷爷弓着背,背篓里面的草比人高,蓑衣在后背与背篓间摩擦,湿漉漉的草蜗居在背篓中,连同天上落在头顶的雨,顺着蓑衣流下,打湿了全部裤袜。

兴许是贵州多雨,又或是一个瘦小的老头背着比自己高的草垛在雨帘中走来更让人心疼,我才会在谈起爷爷的时候,恍得瞥见童年记忆中的那一场场雨,又浠沥沥地下起来。

每年春天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种玉米,由于土质不好,一般的种植方法无法保证玉米苗的存活率,就需要给种子单独搓一个泥团,用薄膜纸覆盖。爷爷将粪水挑到山坡上去,松出一块长方形的泥团基地,倒上粪水,来来回回和上几次,就可以准备上手搓泥团。和大多数农村孩子一样,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个环节,像搓汤圆一样,搓成形后,用手指挖个洞,放进一粒玉米种子。爷爷来回挑粪,将挑来的粪水倒进土地旁边中的粪坑中,一桶又一桶,一趟又一趟,累了就坐在地里,卷起一张草烟,点燃放在嘴里,吧唧两口,往地里吐了一滩口水,起身又去干活。

除草,翻土,播种,灌溉,收获——成了爷爷奶奶生活的全部。

真实的生活,更多的是琐碎,然而正是这些琐碎,勾勒出了他们的精神信仰,这也是他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可量化到的价值——“今年红苕存了多少窑”“今年洋芋个头大不大”“过年猪有多少斤”“稻谷收了几口袋”都是他们时常谈论和在意的事情,也直接决定了他们来年的种植计划和播种热情。

2008年,奶奶意外离世,家里的活落到了爷爷一个人身上。

爷爷变卖了牛,继续喂了几年猪,身体实在吃不消,才断了和家畜的缘分。

尽管这样,爷爷还是像往常一样培育玉米,种植高粱,栽种红薯土豆,挑粪劈柴,一样不落。他沾满泥土的鞋子和浸满汗水的衣衫像一幅水彩画,展览在每一片庄稼地里。像鸟儿翱翔天空,鱼儿漫游水底一样,爷爷深深地依恋着土地。

我们常常劝说他,年纪大了,别再去地里了,他总是笑笑不说话。第二年,他又从镇上买了种子下地。眼看他头发越来越白,脊背越来越弯,皱纹越来越深,我们都很担心,常常无奈于他对种庄稼的执念。

然而,正是这个一生都在庄稼地里奔走的老头,让我们一回到家,就有吃不完的蔬菜。在我上大学那年,他把卖玉米的一千块钱,全部拿给了我。沉甸甸的一沓钱,不知道挑了多少粪,流了多少汗,弯了多少次脊梁才换来的,这是他在地里劳作一年的心血。

邻居送了他一只小猫,他一直养着。小猫跟着他去地里,不一会儿就四脚朝天,摊在地上,做上了美滋滋的梦。后来小猫死亡,我们都很难过。另一个世界的小猫,会不会也仍旧做着跟爷爷一起在田间奔走的美梦,在一片片庄稼地里,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梅花印,在每一个干完活的夜晚,饱餐一顿,和爷爷一起看着电视机发呆。

爷爷后来养过很多个小猫小狗,都抵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磋磨。我无比想念它们跟着爷爷,在庄稼生长成熟的季节变换里,参悟生命的奇特;在瓜熟蒂落间,享受丰收的惊喜,见证了爷爷顽强坚毅;在苦里高歌,磋磨无数,在地里写诗的一生。

一个夜晚,爷爷像往常一样,卷起了一根烟,猛吸一口;烟雾缭绕,一圈圈掠过他的双眼,远处一片漆黑,蝉鸣声声,回应着一个庄稼人的心事......

注:文中的“公”就是普通话中爷爷的叫法,是黔北的一种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