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庆周
冯小军是很多林业重大工程建设的直接参与者，这让他有比普通作家更高的站位和得天独厚的生活体验。其职业特征形成的独特文化视域，折射到文字上形成了特有的生态文学风格。他的散文诗意盎然，让人百读不厌。
一
冯小军对山川草木的热爱和认知超乎常人，他驾驭文字为梦想插上了飞翔的翅膀。他笔下塞罕坝的美不光写冬春两季“树挂如花，洁白似玉，满眼都是童话般的世界”，还写它夏天的“蓬勃生长、汪洋恣肆”和秋天里“红色的枫树，黄色的白桦，灰绿色的落叶松，紫色的杜鹃花，金色的金莲花，粉白的干枝梅，橘红色的野百合……”书中如此唯美的意象比比皆是。读《感受草原》感觉自己就如作者躺平在不远处以同一种姿势放平腰身和心情，体验着把草原清香的气息吸到肺腑里的痛快。那种充盈的青草气息让人呼吸顺序颠倒的体验或许许多人都有，冯小军言他人所未言，读后快意淋漓。
“森林是陆地生态系统的主体，生长在山间的每种乔木灌木、野花野草、苔藓地衣、藤萝山菌，还有隐藏其中时而出来觅食的野生动物共同组成一个稳定又不时变动的生态系统。”《裁一片绿影送给你》收入的50篇散文每一篇都是一座绿色宝藏。比如《小兴安岭行迹》这一篇，不只写大规模的森林植被和漫无边际的林海花海，还写犄角旮旯处“缝隙里的草木”“积水里的柳”，写“小牧场”里白马母子在水草肥美的牧场上依偎嬉戏，也写溪流里青背白腹的“柳根儿”鱼。他写废弃路面缝隙里长出的榆树、蒿子、野菊花和狗尾巴草，多像在夹缝里中顽强生存的人？那些积水、柳林、天光、倒影等多重元素糅合出绝美的意象让我领悟到了冯小军独特的审美：“变化就是差别，差别就是风景”“水里的倒影分不出颜色，空中的枝叶却千变万化”。说他同时喜欢颜色的变化与一致性，不如说热爱生活和追求艺术在他这儿得到了完美的统一。
“我双脚踏进草窠那一刻脚底沸腾了，像刚出水的渔网里上蹿下跳的小鱼小虾，飞的，蹦的，噼啪作响。我猫腰细看，有小蚂蚱、蟋蟀、小青蛙。它们蹦出去的落下来，落下来的再次蹦跳。”这是作者描摹走进湿地时人与众生灵舞蹈的场面，像是童话王国。晚霞、水面、火烧云、水中山与云的倒影，微风吹皱一池秋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芬芳，多么醉人的一幅山水彩墨，怎不叫人心驰神往？惊叹于冯小军语言化生的魔力，美到无可比拟，让人暂停呼吸。
二
作者心里，一切自然风物皆是有灵性有情感与人平等的生命个体。这是他能挥刀见血的根本所在。他写五营林场里倒伏的红松是怀着感伤写的，读来让人忧虑。红松叶茂根不深，它们靠一定的规模抵抗狂风。遇上滥砍滥伐失去“团结互助”的优势时倾倒就成了早晚的问题。好在它们腰力坚挺，纵然倒伏于地也不会拦腰折断，这是在维护其生命的最后尊严。《被移栽的命运》通过描写“生机勃勃”到“奄奄一息”的林间“美男子”逃不脱被锯肢枭首的悲惨命运，呼吁人们尊重树木天性，尊重科学，指责那些不管死活的“助纣为虐”。树木轰然倒下，是生命里所能呐喊的最强音。本书用笔墨描摹深层的灵魂景象，既写自然世界更写人和人的精神世界，承担起文学即人学的使命。为不会说话的树木鸣不平，唤醒爱护生态环境的民众意识，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充分体现了生态文学的独特品质。
冯小军作品里浸透了对世界万物的浓浓爱意和强烈的道义感。深切如里尔克（Rilke)的《爱之歌》所言：“把你我连在一起，像琴弓/从两根弦上拉出一个音符”。他批判那些“以人为中心”世界观下的种种妄为，祈望那些因“移栽”而死的生灵复活，这是一个良心作家对初心的坚守。
三
在林子里待久了，冯小军对森林里的成员如数家珍，甚至熟悉一草一木的脾气秉性，对这些生灵倾注了浓重的情感。“大山不哭，但是景象进入人心，搅动感情，大山也就有了情绪”。在冯小军看来，太行山是中华民族的脊梁，壶关大峡谷的山是脊梁上的经典。在南粤大地上，林地受损后芒萁即刻填补空白，产生一种新的生态系统。
读《草木脾气》一文后我观察了单位院子里的几株法国梧桐，它们屹立在此几十年了，长得异常茂盛，树冠高过了六层楼。树冠间开着粉白色的小花，枝叶间挂着绿茸茸的悬铃木球果，和那些宽大的绿叶一起摇曳在风里，一束束阳光斑驳的绿影格外养眼。我特意去看那些挂在树上的悬铃果，新生的绿生生的，长过一个生长季的枯黄委顿。它们已经经过了上一年秋冬寒风的撕扯，身体碎裂依旧挂在枝头，纵然春风夏雨一再催促，它们依旧没有从枝丫上脱落。老的果实和今年新生的球果一枝共存，验证了文中带有冯小军个人发现的精彩记述。他留意初夏时节街上或公园里的苦楝树，紫色的白色小碎花跟茉莉、玉兰花一样飘着醉人的迷香，新的苦楝果即将育出，去年成熟的黄色苦楝果还没有脱落。冯小军俏皮地管它叫“耍赖”，新的花果已经面世，上一辈的却赖着不走，这说明什么？不得不接着读下去追寻缘由。读着这样的文字我感受到了冯小军厚重的情怀和忧伤。他的天人合一观念下的书写是自然而然的，既朴实又细腻，尊重自然和谐之美的心思令人动容。
四
《塞罕坝情愫》一文大量的人物都栩栩如生。《风沙从树梢吹过》里记录了主人翁“八步沙不绿不停歇”的誓言。他在巴丹吉林沙漠南缘的疏林地里看到“护林员那粗糙的大手那一刻，竟不由自主地摩挲起老榆树的树皮，从那些不连贯的纵向纹理里感知到了长久劳作的八步沙人比树皮还要粗糙的生活”。——有一种颠簸叫六天又六夜，说的是塞罕坝林场原工会主席陈木东当年从武汉老家到塞罕坝林场报到的经历。他从武汉到北京再辗转承德，坐敞篷大卡车上坝，前后起早贪黑走了六天六夜，“那种颠簸啊，今生今世忘不了”。——有一种冷叫“比哈尔滨还冷”“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有一种房叫“天当房地当床，草滩窝子做工房”，或者叫“草窝子”“马架子”“地窨子”。夜里冻醒了就起来拢火取暖，到新的造林地没有食堂只好搭棚子，埋锅造饭。没有副食就咸菜解馋，蘸盐水下饭。渴饮河沟水，饥食“驴粪蛋儿（开水拌莜面）”。以王尚海为代表的老一辈塞罕坝人终日顶风冒雪，与鸟兽相伴，怀揣“把国土绘成丹青”的梦想，靠着钢铁一般的意志和“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的胸怀，经过三代人的努力把人烟稀少满目荒凉，又有兔子又有狼的荒寒之地变成了被人称颂的绿色长城。
作者多少次赴塞罕坝，聆听老塞罕坝人情不自禁地讲那些“过去的事情”，艰苦岁月里吃的“大大王和二大王”，“林场下马人下坝”的风波，丁克仁打铁的故事，郭玉德在简陋住房与老鼠相处的故事，说到动情处流露出舒心的笑靥和悲喜交加的复杂表情。作者的塞罕坝情愫已植根于骨髓，流淌在血液。他对塞罕坝情之所以和那些务林人一样感同身受。他的《塞罕坝的情愫》无疑是一种长情告白。“塞罕坝这块儿丰碑是用命堆砌起来的”。这恰恰就是鼓舞我们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塞罕坝精神，是整部书的灵魂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