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之前并不喝酒,更不会自斟自饮,柜子里的酒也都是招待亲戚朋友的。目睹父亲第一次喝酒,是母亲住院那年,那场景我至今都记忆犹新。
那天,姐姐来医院替班,我便回家了。晚上,父亲一声不吭地拿出白酒和酒盅,我寻思,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他,在母亲住院之际怎么会有心思喝起酒来呢?父亲一言不发,喝了一盅,又倒一盅,几盏酒下肚后,他终于愁眉紧锁地开口了:“你娘病得不轻啊!”父亲声音低低的,却打破了所有的沉寂,我忽而看到一股潮水在父亲心里跌宕迂旋,最终突破那沉默的口。母亲住院,父亲看似不紧不慢,这却是他的一桩大心事,拙嘴笨舌的他不知如何表达,唯有把怅然化在酒里,再饮进心里!
那一年,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大概是被病情折磨的缘故,她变得异常暴躁。这可辛苦了父亲,他不仅要照顾她的一日三餐,还要随时接受她的数落。
母亲希望父亲能够热情点,能够嘘寒问暖,能够说个宽心话,而父亲不会,从不会主动问她饿不饿?想吃啥?冷不冷?他只有在母亲发布命令后,才按照吩咐默默无闻地做东做西。为此,母亲不知抱怨过多少次,抱怨父亲不贴心,不疼人。我们安慰父亲,母亲如此全是因病闹的,父亲倒不觉得什么,简简单单几个字:“没事没事。”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母亲的病有所好转。出院那天,父亲又拿出白酒,这是他第二次饮酒了。他给姐夫倒上一杯,也给自己倒上一杯。姐姐有些惊讶:“今儿个日头从西边出来了,爹,你咋喝起酒来呢?”父亲什么都没说,但显得有些高兴。”酒后的父亲话多起来:“你娘出院了,俺打心里喜欢。”他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羞怯的缘故,这大概是他平生第一次说这么暖心的话,而且是仗着酒劲说出来的,母亲惊愕了,然后眼含泪花转过身去。
以后的日子,母亲与父亲还是照常磕磕碰碰地前行着。母亲的病时好时坏,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撒在父亲一个人身上,但她打心底心疼父亲。她会把好吃的留给父亲,也会挣扎着在大热天和父亲一起下地补豆子,浇地,撒化肥,期间她嚷嚷着嫌父亲这干得不好那干得慢,父亲不会顶撞,气急了顶多也就“唉!唉!”两声。
我们觉得父亲太惯着母亲,总希望他能爆发一次,而他始终没有,真正理解母亲的,也许只有父亲吧!父亲迁就母亲,母亲不能吹电扇,他便跟着母亲一起忍受大伏天酷热难耐的煎熬。母亲半夜咳,常唤醒父亲捶后背,父亲难得睡个安稳觉,但他没有抱怨过半句。母亲与父亲,一个急性子一个慢性子,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吵吵嚷嚷又相依相扶,有时感觉他们就像两个不啮合的齿轮在岁月里咣咣当当,而在咣咣当当里我又似乎听到了钢铁被锻打的声音。
一个秋天,母亲突然走了。豆子熟了,棉花白了,辣椒红了,这是她亲手种下的啊!她把收获留给了我们,也把念想留给了我们。母亲走了,没有人再埋怨父亲,他却没有了之前的精气神,他的心空了,眼神空了,世界似乎空了。
想念母亲时我们可以哭,可以跟亲近的人讲,而父亲不能,他只有沉默着,沉默里透着让人心疼的孤独与落寞。
母亲这个周年日,我们起个大早去上坟,父亲也跟着去了。他用木棍搅动着燃烧的纸钱,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他一副认真的样子。村里有个说法,纸钱烧透,去世的人才能收到,他相信在天之灵,也希望母亲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安好。中午时,父亲又拿出白酒,抿一口,咂摸着,似乎在咂摸着五味杂陈的人生,随后又陷入沉思:“你娘走的时候知道自己不行了,拉着我的手,叮嘱我好好照看着你们姐俩。”他的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他又想念母亲了。
父亲不会表达,唯独把对母亲的那份情感抒发在酒里,细细寻味着。父亲悲于酒中,喜于酒中,又情溢于酒中,我刹那间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