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是古老的村落林城温泉小镇,小雨浠沥沥时。我在温润的小镇回想昨日在村西的依云酒店大厅看了一眼的爷爷的《林城清明上河图古貌》。爷爷离开人世间一千多天了,但他毕生为林城温泉小镇创作的古貌长卷,将久久长于每一位小镇人一眼千年的心中。
饭毕,大家走出依云酒店,再次从爷爷的古貌长卷走过时,我少了伤感,多许意慰,我想爷爷看到我们都在为文化做着些什么时,老人家定是欣慰的。带着这份欣慰,我和师长们返程路中,小雨就落了下来。
落在小镇里的收藏家刘老师的崖柏之上。
刘老师曾是我们小城的老书记,人格大气有担当,我和我哥都叫他老舅。他三十岁不到,已为小城的发展拼尽全力,奉献着自己的智慧和力量,而那时我刚读小学。数年后,老舅继续为小城的文化做出诸多明确长远的方针指引时,我在读高中。如今我们这批步入工作岗位的80后,总会感慨老舅夜以继日多少年里为小城固安这片土地洒下的热血。是他曾领着小城人,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一步一个台阶地垒掇,成就着固安小城的新样貌。老舅现虽退居二线,却依然为文化传承、非遗文化根脉延续做着努力。
如老舅和舅妈多年里穿山越岭收集的崖柏,我每次瞧见这一尊尊天马行空的崖柏,内心就增厚一层感知生命的韧劲,抚摸着它们细腻的纹理,从一层层能感知岁月的生态之韵中散发出的清香,舒缓,宁静。
这些崖柏记录着老舅走进深山的脉络。多年来的缕缕柏香清幽,早已沁了心脾,成了他的贴心人。浸染了时空之上的百年崖柏,也把根植入了老舅心中的那块石。老舅近年修炼的气场越发强大,心气里生出的仙风道骨和他外在的一身豪迈英气,是老舅咂着柏水清茶浸润出的相和,是崖柏的精髓让老舅筋道着。老舅更知,生活中有比他前些年打牌更有趣的事,甚至越和崖柏久伴越感知到,历史的凌壁之上还有天道,而天道中人早晚要和文化握手言欢。也只有在文化面前,一个人的内心才可沉淀到透明单纯,才可让这太多虚无的日子有底气。
把酒言欢时,老舅会为我们唱着好听的歌,而天天扎进书堆里的我,自愧不知把舅妈唱感动的歌声竟是当今流行的曲调。贤惠的舅妈,可爱得像个小女孩,拍着掌全神注视着爱人的眼神时,我在温馨的喧闹中忽觉到那些内力极强的崖柏,有似西王母的光仪淑穆,猛然间击中我心底最柔软的一根神经。崇拜,就是崇拜,我感动着舅妈对老舅的仰慕之情。你会看到在绝色的天姿之下,高高凌壁抱石散发着无尽张力的崖柏之上,一对夫妇把日子融为了一体。伴着崖柏千年间迸发的生命信念,穿越悠悠古今,崖柏透出的丝丝爱慕舒心的稳重之味,到底有多动人?
自认为老舅是我们小城里最有少年气的男子。他和有着上帝视角的崖柏们一起守拙、担当,侠肝义胆地为友人们排忧,想想老舅曾经为小城夜以继日地操劳至今,我为老舅找到了他至今仍像三十岁小伙子的密码。老舅比同龄人最少年轻二十岁是不争的事实,事实还有老舅的读心能力,说话总能说到人家心里,做事总能做到人家心里,这让他身边的男人嫉妒得没话说。但也没办法,人们还都离不开他,就想听他说话,让人开心又长智,但只有一次,老舅对着自己的脚搬了一次石头。
一次在大姑梨园,大表哥的乐队特意为歌神老舅来伴奏,我们期待着听老舅的主场。老舅是感恩的人,特请来了他爱京剧的恩师,还叫上了戏痴的张支书。我见这形势,笑看着老舅,心想,戏痴的张支书,那捧角,有高水准,戏曲界于魁智、李胜素都是他的好友。但几十年里张支书再懂戏,也一样局气不过老舅,不仅张支书本人拿老舅没辙,就连他家那样厉害的大黑狗,见了老舅也不知怎得都要灰溜溜后退几爪狗印子,不敢吱声。但那次,老舅的恩师连敬张支书三杯酒,拍着张支书的肩膀称弟私语,全桌人看着那一幕时,老舅在一旁向全桌人打趣着自己手里那块无形的石头。那天张支书在酒桌上的气势,按照看一出好戏的心得来称,“可是盖了帽。”
临走时,我们送老舅上车,老舅到车前停了一秒,又返回来,特意表扬了我一番,其意是想找回些无用的面子。我仍笑着不言主次,想着老舅几十年里,人生赢家,大小场合从来主位,这回让张支书用京剧就赢他一回吧!也让张支书几十年里做老舅手下败将的压制情绪,终于翻身有个吹头,也让大家在茶余饭后寻个不一样的嚼头。
老舅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永远是老舅。以至于每每见到老舅,总让人联想到李白,李白身上的少年气不仅因家境沾染,更多的是他的做人。我一直认为杜甫是李白的粉丝,不仅是欣赏李白的潇洒才气和好的出身,重要的是他重情重义的性情,折服着并互补感慨到了杜甫。而老舅的做人做事包括对崖柏的痴迷,更像李白一千多首诗里的味道,一半沾着酒气,一半浸着侠气,而冒出的仙气是所有诗中对生命信念的涵盖,也是刘老师在收藏的无数件崖柏中,与文化时空举杯进酒,邀约上明月的豪情。
然,老舅的仙气是无数个日子,在他收藏的众多崖柏里吸纳到的静谧,是他多年里如李白为好友拔剑的仗义里炼纯出的凝露,而这侠骨豪气又让我看到竟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天赋。我想如今只有崖柏的真力可以成就他的侠骨柔肠吧!
在老舅的歌声里,我又惊讶地看到,几十年的夫妻早已长成了一个人,还能看到他们彼此的眼神中难得的初识之味。这一味我知道在崖柏之上,在山石嶙峋的缝隙里,是老舅把大自然的杰作修成了一颗匠心的姿态。您听,这悠远醇厚的香气,早已在厚实的年轮里,让最深的情感纹理沁进流水般的日子,夫妻间共同包了一层叫做相濡以沫的浆。
最近,在老舅多年收藏崖柏的生涯里,他想要为滋养身心的崖柏们说些什么。摄影团队的老师们,对崖柏进行拍摄制作,把老舅收集于大自然万千豪情的千棵风物,搬进画册里。他全心想把这份“惜”有之美存于高远,让更多人欣赏到崖柏独一无二的魅力。这是老舅在艺术审美中的又一次升华。不禁让我想到,中国工笔人物画家刘凌沧先生曾说过的一句话:“做人要老实,做艺术一定不要老实。”延续着刘先生对艺术执着的眼力可以肯定,老舅这样好的崖柏艺术品应放到更广阔的空间中去审美。如果能让地球上每个角落的人看到我们的小城里有这样的一位崖柏收藏家,在用他毕生心血做着一件好看的事,而这一件件好看的事,是我们无数位好玩的人集结出的一池永远温热的文化烫帖。那将是多有意义的幸福之事呢!
多希望老舅把多年收藏的一尊尊天成之物不可复制的孤品,搬进艺术馆,让更多的人感受到,在这多变的世间,可以触碰到时空之上的震撼。
多有趣,这些好玩的人做着好看的事,而我,愿意记录着这些好玩的人做出的更多好看的事。
我想,如果数年后,我们都去往另一个星空,只要文化的力量依存,就不会让人害怕。因为在美好的星空之下有天造的崖柏在,村子里爷爷的林城古貌长卷和那些冒着艺术气息的建筑们在,那些好玩的人和深情的文字替我们行走在各个角落的步伐在.....别不信,它们都会为我们好好地守护这片土地,守护着每一个灵魂扎下的根脉,在热土存蓄,生长。
(作者系著名散文家,冰心散文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