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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鸟笼子

日期: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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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盛夏时分,家里人约在一起要去露天烧烤,买了几把竹签儿拿来串肉串儿,我偶然瞥见桌边那把未用完的竹签,奶奶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上面,她轻轻地说:“这些竹签真好,这要你爷爷还在,都得给你收走喽。”提起竹签和爷爷,大家最津津乐道的就是爷爷生前能扎媲比工艺品的手工鸟笼子。

我小的时候,常听家里的长辈们讲起爷爷原始家境殷实,生活优渥,就像这些玩鸟的事儿,大多是民国时期老北京“公子哥”才干的事,可见老爷子年少时期曾经潇洒自在,能把爱好做成一门精进的手艺。

回忆起小时候,老院子的东厢房里挂着许多爷爷的杰作。这里有曾经装进去各种各样叫声绚丽鸟儿们的两居室、三居室和捕鸟机关笼,配套上精致的青花瓷小茶杯做饮池,亲手砸的铁碗儿里边放着手工调配好的鸟粮,眼见的脱皮精磨玉米粒儿、干炒过的小米儿和晒干的紫苏籽儿。这大抵能与当今的婴儿粗粮辅食较量一番。

爷爷一定是懂得奇门遁甲术的,单拿捕鸟机关笼来说,其构造之复杂,设计之巧妙,堪称一绝。笼子用竹条扎成,呈独立三笼八角状,外层两笼的边侧各设有一个活动的小门,一门后连着机关,用细线从笼外牵着,细线的另一端系在一个小木棍上,木棍支在外笼门上,虚掩着,内笼封闭上开,笼内放置一只叫声清脆且漂亮的“美人鸟”,内笼周边,放置了一些诱饵,通常是鸟儿爱吃的小米儿或麻籽儿。把整个鸟笼挂置在院前高大的榆树枝头,当鸟儿寻着曼妙的啼鸣与粟玉的香味前来时,两边笼门只要稍一触碰机关,小门便会“嘭”的一声关上,将鸟儿困在笼中。每每发现锁进“温柔乡”里的鸟儿时,爷爷都会拍着手从院子里一路小跑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其他笼子中,并细细观察有没有因为捕获而使它受伤,然后精心的喂食,让它尽快适应新生活。细致观赏鸟儿的爷爷脸上常洋溢着满足和喜悦。我也是在爷爷六十来岁仍在偶尔逮鸟的高超绝活中掌握了分辨像画眉、百灵、黄雀、玉鸟等各类常见的鸟。也不是什么鸟都留得下,爷爷总说那种性子比较野的,就更适合天地,圈养起来是不会乖乖活着的,爷爷也便放它们回归山林,“有的鸟只能让我照顾它们一阵子,它自己也会开门飞出去。”我一度认为,在爷爷身边,做爷爷的小鸟和当爷爷的孙女一样幸福。

爷爷、奶奶或许是曾经那个年代比较开明且智慧的老人,没有守住三个儿子里的任何一个留在乡村,都通过学习与能力闯荡出来了。父亲和叔伯们在县城、市里各自安了家。每到春节才回家团圆,而爷爷和奶奶则坚守着老院,与几只鸟儿们为伴。每逢北方的寒冷而漫长的冬天,叔伯和父亲总要三劝四哄地让他去住楼房,去县里住吧?去北京住吧?爷爷总板着一张脸,“我享福去了,谁回来替我喂鸟?遛鸟?收鸟?”父亲曾经有一次下定决心把鸟也带到县城,搬到楼房阳台上挂在晾衣竿上养着,爷爷说“这大半辈子了,怎么适应得了?”果然,鸟在暖气的楼房里像是患上忧郁症,爷爷也常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天。第二年开了春就早早地回去了。

后来,年近古稀,爷爷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他会忘记孩子们的名字,会记不得路而走丢,会记不清自己到底吃没吃过中午饭……但是忘不了晴朗的上午把鸟儿们接出来,挂在两棵大槐树中间的纤绳上让它们晒太阳,傍晚把鸟儿们接回屋子里休息。后来爷爷的忘性更大了,已经忘记自己鸟笼子里没有鸟了,仍然送空空的鸟笼子晒太阳,接空空的鸟笼子回屋睡觉……

直到他走不动了,也会在偶然的阴雨天,偶尔地问起父亲,“你说我把鸟收回来了吗?”我们都糊弄着他说“你刚才收回来了,你忘了!”他便会点点头,安心地坐下,仿佛真的已经完成了这项日常的任务。

直到再后来,爷爷去世了,随着爷爷一缕青烟飘去的还有一个个精巧的、记录着爷爷鬼斧神工的鸟笼子。

现在的我忙碌得像一个昼夜不停旋转的陀螺,偶尔跑回爷爷奶奶的老房子,看着照片上爷爷逗鸟的灿烂笑容,他或许并不追求城市的繁华与喧嚣,而是更享受乡村的宁静与自由。那些鸟儿们,就像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让他感受到了生活的乐趣与意义,而那些鸟笼子,则成了他对生活全部的热爱与对习惯固守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