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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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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树长青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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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汝欲学作诗,功夫在诗外。窃以为评判评论家,很大程度上,要看他的散文随笔是否有境界成高格。优秀评论家举重若轻,借前人酒杯,浇胸中块垒,学养见识往往胜过专业散文家一筹。比如孙郁写鲁迅先生的《夜枭声》,南帆写林觉民的《辛亥年间的枪声》,在历史与现实之间穿梭自如,感性知性兼具,字里行间渗透了作者对评论对象深深的情感,是鲁迅先生所谓“血的蒸气”。说是中国最好的一类散文,恐怕也不为过。散文家周涛说,散文是美丽的思想的容器,没有议论就没有散文。(《周涛散文》)这句话有点片面,但闪烁着思辨色彩的散文无疑增添了散文的分量。

作家写评论的优势在于,他们视批评为创作,丰富的写作经验使得他们独具慧眼,洞察幽微,洞悉只有同行才能看出的“门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亦如是。高山流水有知音。与我心有戚戚焉。作家评论家,有点像狙击手,百步穿杨,比如王安忆评论路遥,韩少功评论史铁生,胡性能评论周晓枫。但作家没有过多的时间精力,写评论往往是偶尔为之。

评论家谢有顺在《到了该公正对待当代文学的时候了》一文中写到,“……特别是诗歌,这些年的成就远远超过小说,它对现代人生存经验的解析,精细、繁复、深刻,在语言探索上也有不凡表现,尤其值得珍视。”评论家张清华也认为,当代诗歌的成就在小说之上。我觉得并非空穴来风。新诗百年,继承传统和学习西方已走过一条长长的道路。改革开放以来,当代中国在短短三四十年内,完成了西方百年工业化进程。作家阎连科认为,“今天中国现实的复杂性和荒诞性,已经到了任何一个作家都没有能力把握的程度”。而一个文明古国前所未有之“炸裂”,也成为当代诗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富矿。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当代诗歌在审判时代、人性与自我方面的深入与拓展,未必在小说面前矮人三分。当代诗歌在智性审视世界的眼光,明确而自觉的语言建设指向,将“抒情”“抗辩”“玄想”“解构”“反讽”“幽默”等个性指标置于诗歌合理性下的综合能力等方面,已达到相当的美学高度,大大拓展了诗歌的疆域。

从这个意义上讲,当代诗歌已然一幅熙熙攘攘云蒸霞蔚气象万千的“清明上河图”。

历史是阴谋和暴力的私生子。这句话是小说家周梅森说的。历史上有多少宫廷政变,暗室密谋,兄弟隙墙,父子相残。而我们在史书里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鲁迅先生曾愤激地说过青年不要读古书,柏杨也类似评《资治通鉴》。我没读过《资治通鉴》,但读过余杰介绍的一个片段,写到某将军把人手人腿肝脏等悬挂于卧室,面不改色谈笑自如。人性恐怖变态竟至如斯。李存葆在《沂蒙匪事》里写到的土匪折磨杀戮乡亲的恶行,超越想象。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受苦受难的贫寒子弟,可见阶级斗争学说无法完全涵盖人性。我对于人性基本持悲观态度。历史是过去与现实永无止境的对话,文学也是。

卡夫卡在遗嘱里要求将其手稿付之一炬,是他的朋友背叛了他的遗嘱,才给世界留下了那些伟大的文字。作为凡夫俗子,我无法理解卡夫卡那样的遗嘱意味着什么,只是猜测他的写作是彻底“陷入孤独的绝境”的写作。再如贾平凹,据说他写作总是要把窗帘拉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的,这固然是个人习惯,但我也理解为此刻他要与世界彻底隔绝,他不想让外面的世界对他有丝毫影响。

但作家毕竟是社会的人,他们敏感丰富的心灵毕竟需要理解、支持和慰藉。作家摩罗在《巨人何以成为巨人》里写道:“一个巨人不但需要通过研读典籍占有历代前贤的精神财富,不但需要通过研究人性和社会来把握人性的需要和历史的走向,他还同时需要周围那些有血有肉的人的理解、支持、温暖、尊敬,鼓励,他需要从这样的心灵交流中得到勇气和力量。”习惯于黑夜般孤独的鲁迅也感叹:“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这是写作的悖论,也是人生的悖论,人性的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