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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涤烦子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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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邻居陈二爷家一尘不染,孩子大人都爱干净,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不多见,但也是有的。爱喝茶,还很讲究,这就不多见了。据说每天清晨太阳未升起,二爷家的茶桌就支好了:一张半高的四角方桌,两只马扎。接着就是四十多岁的儿子烧水,六十多岁的父亲拿出茶盘、茶壶、茶碗,当然还有茶叶罐。烧水也是有讲究的,必用烧水铁壶,放煤炉上烧,冬季最方便。余下时候就用劈柴,从来不用乡下做饭的柴灶饭锅,饭锅做过了饭再烧水会有油盐五谷味儿,用这样的水泡茶会走味儿。儿子钟叔水烧好了,来到茶桌,把放到茶盘里的茶具浇一下。父亲陈二爷倒掉茶盘里的水,把茶叶放入白瓷大肚子茶壶。儿子提高铁壶,沸水如蛟龙出海冲入壶内,一遇茉莉花茶,顿时化作暖男,温顺羞涩起来,被花茶浸润改变了本来模样,花香茶香顿时弥漫开来……

干净的小院,一株木槿花下,沐浴着晨光,衣着朴素的陈二爷和钟叔端杯细品,满脸陶醉,仿佛一切皆在杯中。

这是那年仲春,十岁的我去邻居家看到的唯美场景。我想那茶必是好物,整得让日子拮据的人执着于此,且一扫阴霾之气,全然不见为生计奔波之苦。

茶后,全家人吃过简单早饭,钟叔便与钟婶下地农耕,戴着草帽,扛着农具,与村里农人无二。陈二爷则收拾屋里院外,各物归位,擦抹干净,柴火都要码放齐整,窗户上几块豆腐大的玻璃也要一尘不染。

陈二爷有个姐姐,在北京成家,日子过得不错,孩子们有出息,来往时孝敬舅爷的都是这张一元的茉莉花茶。那时的我多希望也有个亲戚在北京!

我家终是没有那样的亲戚。但日子越来越好,村里人喝茶的也就多了起来,大抵来客时是必然的,也许茶也有品次吧,再没见到过二爷与钟叔被陶醉的模样。

后来我大哥在天津工作了,家里的茶也由散装变成印着牌子的袋装品,又成了精美的罐装,家具也是由白瓷提梁壶白瓷侧把瓷碗变成了玻璃制品。童年是忙碌的,风一样的跑,茶可不是唯一。

妙不可言的那唯美体验还是在人到中年的时候。

那日,去先生同学家小坐。高大粗犷的一个人非常喜欢细腻,招呼打过了,自然要以茶待客的,茶几上放着实木茶海,不大的紫砂壶,四只乒乓球大小的杯子与公道杯、茶宠金蝉位于一侧。主人坐于主位,点击电子烧水壶,然后就把杯子进行加热消毒,粗大的手掌拿捏着一柄竹茶夹,轻巧的取出杯子,取适量茶叶放在茶则里。先用开水冲了一下紫砂壶和公道杯,就把茶则里的茶叶缓缓倒入壶中,再提起水壶,让沸水拥抱泛着金光的茶叶,带着薯香的气味立时弥漫开来。随之成汤出世,先来了个凤凰三点头,再来沙场秋点兵……一杯泛着金黄溢着清香的金骏眉醉了我的鼻翼口唇,润了我的肺腑。

那幅久违的印记打开了……

唐施肩吾逸句:“茶为涤烦子,酒为忘忧君。”酒后,多为勾肩搭背近之再近,或为横眉立目酒胆暴增杀之剐之,或为沉沉睡去暂时抛忧去烦,总之,酒能壮胆,能使人冲动。而茶,则使人平和安静使岁月静好。

唐皮日休有诗《茶中杂咏 煮茶》

香泉一合乳,煎作连珠沸。

时看蟹目溅,乍见鱼鳞起。

声疑松带雨,饽恐生烟翠。

尚把沥中山,必无千日醉。

诗人取甘泉煮至火候正好,汤面出现蟹眼小泡、发出松鸣声时,茶沫已呈翠绿色。尽管只是一件日常小事,却颇有闲趣。

陆羽在《茶经》中有详细记载:先将饼茶烘干,碾碎成粉末;然后煮水,分为“三沸“,一沸时加入适量盐;煮至二沸后时舀出一瓢开水,投入茶末,轻缓搅动;至三沸时将之前舀出的水倒回去,使开水停沸,以产生汤花。诗人在品茶时还不忘感慨:若是以茶代酒,必能免去醉酒之苦。

如今,喝茶已经大众化,喝茶程序也简单了很多,但金黄色茶汤依然魅力无穷:

一盏香清醉煞人,

端杯慢品有精神。

风光四季凡尘事,

涤荡繁华大璞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