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农村冬天以吃红薯为主,村里人都习惯把红薯称为白薯,每年家家都要种上一块地。一到秋后,把收上来的白薯,找个儿大的、光溜的挑在一起,对少量因地下害虫引起开裂凹槽,或产生蛆窝的,用刀剜去,然后用水洗干净,放在水桶或筐里,等着磨白薯粉。
村里打白薯是个季节活儿,就三五天时间。当粉碎机一响,各家儿赶紧到左邻右舍借水桶装白薯,纷纷把洗好的白薯送来排队。有时大大小小装满白薯的水桶能排二三百米长,像一条弯曲的长龙很壮观。磨完一家就往前挪挪白薯桶,还真没有加塞儿的,轮到自己家了,才去帮忙磨白薯。
村民们都很配合,尽量不让粉碎机停下来,因为大家都知道,一关一开又费电又费机器。通上电以后,粉碎机的上口儿入白薯,下口儿出白薯渣子,工作人员还时不时地舀一瓢水倒机子里,防止白薯阻塞。一般三桶白薯粉碎后剩两桶,临走还要把空桶捎回去。
磨出来的白薯渣子,到家要用豆包进行过滤。豆包是把一块一米见方的白布四个角拴牢在两根十字交叉的木棍上,两根棍的中间用绳儿吊在树上(或其它高处)。过滤白薯渣子时,要经过多次用水冲洗豆包里的白薯渣子,倒入水后用手对顶着两个角左右上下摇晃,一遍又一遍地过水,就是为了让更多的淀粉随水冲进豆包下的水缸里。
被水冲进缸里的淀粉水经过两小时的沉淀,去掉缸里的水,缸底就留下了厚厚的硬硬的一层白薯淀子。再用豆包把这些淀粉包起来,继续吊着,在日头底下让它慢慢晒干,结成一个个大坨儿。
过滤后剩下的白薯渣子,用手攥成团儿放到阳光下晒干,冬天当饲料喂猪用。
漏粉儿是件大事儿,街坊四邻都会来看。届时前后门口,都会堵满了人,大人小孩,里三层外三层的。 到漏粉儿的时候,要准备一口大锅和两个大缸盆。
搋淀子的大缸盆直径近三尺,有一尺多深,放在一个大木凳上。放入百来斤干淀粉,倒入适量清水,三四个壮小伙子围在大缸盆一圈儿,开始搅和淀粉。待淀粉成团后,开始搋淀子,这可是个力气活。几个小伙子光着膀子,把胳膊伸进淀团底部,大臂与小臂成直角,靠大臂的力量,几个人合力把淀团翻过来再揉下去,几分钟就汗流浃背。淀子搋好,漏粉师傅要检验淀团是否达到匀、软、滑的程度,太软太硬均漏不出好粉儿来。
漏粉的关键环节是勾芡。勾芡师傅必须是把好手,否则,如果勾芡过了,漏出来的粉条儿都断成小段儿;如果勾芡小了,一大坨那就不是粉条儿了。有的师傅可不告诉勾芡的比例,白矾和淀粉到底是几比几,那是人家吃饭的秘方。
勾芡前需打(制)芡,这也是个技术活,全凭勾芡师傅指挥操作。首先勾芡师傅按比例把少许淀粉、白矾和水在一面盆内充分搅匀成芡水备用。然后在刚烧热的大锅内倒入一小瓢凉水,大锅内嘶的一声,起一片白雾。这是看锅热不热,也是在给锅降温,锅太热倒入芡水容易糊,漏出的粉儿会苦,锅凉芡打不熟。勾芡师傅一看锅温正好,让烧火师傅加柴,把一盆芡水高高端起,涓涓细流倒入锅内,同时命令另一个师傅打芡。只见打芡师傅站在锅台边,手拿一根三尺长的圆木棍,利用杠杆原理,一头和中间用两手握住,另一头插进芡水在锅内快速搅动。要做到快、匀和漫布整个锅底。这个过程还要烧火师傅掌握火候,随时准备把火砸灭,不然芡会煳,芡煳需扔掉,重新打芡。
芡制好了,接下来就是勾芡了。勾芡师傅根据大缸盆内淀粉团的大小,按比例倒入打好的芡。几个师傅又开始重复搋淀粉的动作,只不过这次更费力,流汗更多。当淀粉团搋到劲道滑流时,勾芡师傅要用漏粉的瓢,装满一瓢在大缸盆内实验,看顺瓢孔流下的淀粉成不成条儿,如仍断条,就是勾芡小了,需加芡重搋淀粉,如不断条了,则勾芡成功。
漏粉儿前要先烧好一锅开水,等着师傅把漏下的粉儿流入锅内煮熟成形。烧火的,得知道什么时候火得旺起来,什么时候得撤火。
漏粉儿是技术活儿,又是力气活儿,需要两个师傅轮流上阵。漏粉儿的师傅必须手劲大,装满一瓢淀粉,足有五六斤,站在一锅开水上方,左手拿瓢,右手还要在瓢沿上轻轻地磕打,促使瓢内的淀粉成条儿流入锅内。随着师傅手磕打瓢的节奏,乳白色的粉条儿从瓢底漏出来,一条条细长的,都以固定的角度和弧度,不间断地落入大锅滚开的水中。起初凉的粉条先沉锅底,加热后滚动几下又升起来,飘上滚开的水面。
大锅的热气散发出来,弥漫整个屋子,又顺着打开的窗户向天空流动。烟雾水气中人影幢幢,夹杂着漏粉儿时各种奇妙的声响,再加上人们的欢声笑语,绘成了一幅朦胧热闹的乡村画卷。
妇女们用笊篱把粉条儿及时地从大锅内焯出来,放到另一个盛满凉水的大缸盆里,不时地捋着,寻找着最好的长度,麻利地用大剪子截成一段一段的。然后放到已截成80厘米左右长短的转日莲(向日葵)杆儿上,穿好了一杆儿后,双手端着杆儿的两头儿,快速地走向早已经搭好的架子旁,按着顺序轻轻地放上去,一杆儿一杆儿地挂好,这叫挂粉儿。
一排一排的粉条儿晾晒在当院,白花花亮晶晶的。漏好的粉条儿要在太阳底下晾晒个三五天,等到有七八成干了,就可以整理成捆了。
打捆时,先放白布上两根二尺多长的细秫秸(当绳子用),再把三四杆儿粉条摞在一起,放在两根秫秸上,按农家的手法,结结实实,四四方方地捆上,再把向日葵杆儿抽出,一捆粉条就完成了。再把一捆捆粉条放在背阴处码成垛风干,之后就可以储备起来,留到在集上出售或过年食用了。
漏粉儿的节气是立冬前后。只有这个时候,昼夜温差大,便于白薯的晾晒,白薯除去部分水分,淀粉会更加充裕。此时又近农闲,漏粉师傅也有空儿,更便于粉条的晾晒和储存。
每当我想起小时候家里漏粉儿的情景,那时的热闹和欢乐,就一幕一幕地浮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