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的季节。 高萍 摄
认识路军是在一个初夏时节。
2019年6月,我携家人去中国作协雾灵山创作之家小住,路过河北平泉,得到了平泉市作协主席路军和当地作者的热诚接待,应邀讲课之外,还探访了我向往已久的辽河源森林公园,参观了闻名遐迩的平泉博物馆和山庄酒业集团。此刻读路军的这本散文集,特别是写辽河源与“就日馆”的几篇,感到一种特别的亲切,就像当日和路军在山间漫步,木栈悠悠,小溪淙淙,偶尔抬头,一道镶着红边的金黄色在辽阔地燃烧,恍若那条在远方被称作“巨流河”的大河,一路收集众水,穿过天地。
路军的散文,是有根有源的。从2019年至今,有时通过微信,我会读到他的作品,而现在集中读,印象更深。故乡与童年,是他的两个基本视点,这和所有写乡村散文的作家是一致的,但不同之处在于,他对记忆中故乡的展示几乎是某种再现,他笔下的冀东北乡村,呈现着类似《诗经》中描写的那样草木丰澹,平畴远风,钟灵毓秀的景象。他写那些大象形的云朵、小黄山与马盂山、大凌河与老哈河;写小桃树、梨树叶、白桦树的黑眼睛;写胡枝子、干打蕾、忍冬花;写行走的芦苇,不行走的蘑菇、茨菇、苔藓、瓦松、葛针;写枝头的红枣,田间的玉米、谷子,乃至草捆、水牛、水草、落雪、老井、野鸭、麻雀、燕子、黄蜂、蜻蜓。当然也写村落和农家,小巷和窗花、父亲和母亲、爷爷和他的马驹子,以及当年熟悉的各种农活——这种接近全景式的、原生性的、博物志般的追忆和记述,看似朴素,实则奢华,可以说,关于冀东北乡村,还从没有人把这么多的细节指给我们看,而路军做到了,他的写作是那么的耐心、用心,以抚今追昔的观察、记忆和宁静致远的想象,写出了乡村曾有和应有的样子,并表达了他和同时代人共有的童年经验与家园感。
这种万物如归的全景式写法,让人有一种陌生化的阅读体验,与那些偏重于讲述乡村旧事、故里人风的散文不同,路军的散文散发着更多的山野气息,草木气息,整体上既有自然维度的宽阔,也有社会维度的纵深,山林故乡—草木故乡—亲情故乡—精神家园,由远及近,从外向内,最后实现心灵感悟的升华。康德说:“对自然之美的直接兴趣,永远是心灵向善的标志”,所谓看白云,才看清了自己,看山川,才看见了美丽。从草木的精气神到人的精气神,这是路军散文的基本经验和探求,而在审美的层面上,他的写作或许正如哲学家海德格尔所说:“在这里,现实之物将她始终隐藏着的闪光每一次都崭新地馈赠于人,以便他在这光亮中能更纯正地看到、更清楚地能听到属于他的本质的东西”。
是的,路军的大部分作品属于乡土散文,但读起来却总有些别样。这种别样性除了其他因素,我认为还有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书卷气和文化意味,这是一般的乡土散文所不具备的。实际上,路军在乡土散文之外,也写过一批很有特点的历史文化散文,如收在这本书中的《石子岭古韵》《辽鸡腿瓶》《一座城的背影》《兜鍪的时空》《在历史的长河中漫步》等,这些散文不仅质量整齐,钩沉史实,梳理文脉,学识情兼备,而且大多与冀东北的历史积淀有关,被誉为“爱不释手的历史人文画卷”。可以说,乡土与文化,是散文家路军的“绛树两歌”,这两种写作对他而言,就像接近平行的两条风景线。而尤为难能可贵的,我觉得是他能把二者融汇起来,写乡村的散文中往往会点缀史实及名物考证,发幽烛隐,而写历史文化的一些作品则又穿插着人生往事,流露出浓郁的乡情。
新世纪前后至今的散文写作,无论乡土散文还是文化散文,在我看来都是现象级的,一方面是作者日益增多,作品新意迭出,但另一方面,也不难看出某种模式化的滥觞。有些所谓的文化散文,其实不过是“信息式写作”,仅凭零散的材料复制,就敢洋洋洒洒,评说历史,而乡土散文的模式化在于缺乏对乡土经验的真正尊重和了解,流于平庸的怀旧、普泛的乡愁和矫情的感怀,而真正的现实关怀和乡土精神却少之又少。在这样的情势下,一个散文作者要想不拘一格,突破局限,除了率真、诚挚的内心力量,还需要更高的眼界和不同凡俗的艺术整合才能与潜质。
在我看来,行走在冀蒙辽边地的路军就具有这样的才能和潜质,至少他的写作是相对沉静的,不装宏大,不趋时尚,也不拼凑信息,似乎从未放弃自己基于生命本真的追求。为了倾听大地,满耳都是草蜢,为了仰望星空,手边不离书页——特别是看了他的自述,我想,那个曾坐在大槐树下发呆的少年,他的写作姿态是贴近与行走,有时甚至是匍匐前行的。所以,当他立志要为故乡的草木生灵、历史风物留下痕迹的时候,他找到了散文。多年来,正是这种长怀本源、永忆初心的文体,让他的生命有了岁月感,也让他的岁月有了生命感。
总之,路军的散文很耐读,深接地气,也有博雅的情趣。很多人注意到,他的写作取材宽泛,同时又很讲究形式和章法。从遣词造句到篇章结构,可谓心有笔到,意出情发,轻弹重拨,体物写志,都是贴切而耐人寻味的。也许因为如此,近年来他的多篇散文,不仅有的被选刊和选本转载,还有的进入了地方的教材与试卷。这作为一种影响,当然和作品的思想内涵及主题结构有关,但面对青少年读者,似乎也说明了一种特质,而这种特质,我觉得就是精神的成长。
美国作家福克纳说过:“每个男孩都是一部伟大的成长小说”,而我认为,至少有些男孩,他们不是成长小说,而更像成长散文。——这是我以前在某篇文章中表述过的观点,不是理论,只是感悟。成长散文的概念是否成立另当别论,事实上毕竟有许多年轻而练达的作者,他们更愿意以散文的形式来讲述自己和别人的故事,展示个人或群体的成长历程及其与时代的关系。路军就是这样的,时代生活的印记,地域文化的梦痕,在他笔下这些朝花夕拾的精粹短章中交相辉映,共同叙述了一个北方少年,边地少年的精神成长历程。他的行走和写作,可以说是对故乡的深情回报,而同时,也像是某种精神再生的仪式。
以上是我对路军散文大致的印象和观感。想起那年在辽河源与路军的交流,说都很喜欢梭罗的话:“我信仰森林,信仰草地,信仰谷物成熟的夜晚”。是的,谷物成熟,人心踏实。我相信在文学普遍小众化的今天,这样平实真切的作品还是会拥有相对更多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