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是庄稼人晒瓜果的好时节。
有在空旷的麦田晒红薯片的，有在房上晒萝卜丝的，有在院子里晒白菜的。家家户户都忙着把当下吃不完的瓜果蔬菜晒好储存起来，等来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吃。
小山似的白菜堆在院里，庄稼人把它们搬来搬去，让阳光晒晒，让风儿吹吹，好让丢失了水分的白菜多储藏一段时间。白菜有高桩的有矮桩的，质量上有好有赖。好白菜有心儿，摁不动，实实在在，像来报恩的孩子。庄稼人把好白菜放在一进屋门就可看到的墙角或桌下，让来串门的乡亲有话可说，一般都是刚进门就来一句“好茁壮的白菜呀！”那口气夸了白菜更夸了会种菜的主人。好白菜都是炒着吃或做饺子馅儿，清爽可口，不辜负白菜的一身正气。赖白菜轻轻的，宣蓬蓬的，庄稼人就把它晒成了干白菜。
多是午后，树叶一片片落下来，院里到处是阳光，庄稼人坐在白菜堆旁，剥去赖白菜最外面烂糟糟的菜帮，确保细溜溜的白菜没有烂叶儿，干干净净，这才把白菜从中间切成四五半，白菜根朝上，白菜叶朝下，一吊一吊挂在树枝上或绳子上晾晒。
晒的白菜虽多是赖白菜，却是庄稼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白菜，承载着庄稼人的期望。我家年年深秋要晒很多白菜，顺着土墙拉一条南北走向的绳子，绳子上挂满了白菜。深秋的天气好，纵然有露与霜，但晒干的白菜还是那么绿，用手一碰沙沙响，却也不是一碰就碎的那种干巴，可能是经了霜露的侵袭，反而有了韧劲。我总是想，每一棵白菜都是有骨气的，如果没有在秋天长成实实在在的菜，不能陪伴庄稼人漫长的冬天，就会沉下心来氤氲美味，好在来年春天报答勤劳的庄稼人。
进了腊月，母亲就把晒好的干白菜收起来了，十来吊绑成一捆，一捆一捆悬挂在房梁上。干白菜是庄稼人过日子的底气，凝固的绿意像沉睡的春天，有了它，就不怕春天没菜吃了。
过了二月二，白菜就吃完了，再想熬菜的话就得让干白菜出场。常常是在小巷走着，突然闻到一股久违的香，清新里带着古意，猛吸两下便醒悟是熬干白菜的味道。清明时节烧纸，家家户户都有亲戚来，熬干白菜就成了庄稼人最好的饭。熬干白菜做起来看着费事，其实也挺简单，就是把干白菜洗干净后切碎慢慢与腌肉豆腐粉条熬煮。毕竟存放了一冬天，叶片的皱褶处都藏着尘埃，好好洗洗吃起来才放心。讲究一点的人家，还要把干白菜放到沸水里煮一会儿，主要是为了让菜叶饱满，收拾得更干净。
很小的一捆干白菜能熬很大的一锅菜，看似小小的一捆菜，仔细算来，它们相当于四五棵白菜的量，它们只是少了水分。庄稼人都说熬干白菜比熬白菜好吃，我自己也觉得干白菜比白菜更有味道。干白菜与腌肉猪油是绝配，把干白菜洗净切碎之后，猪油炝腌肉片子，肥肉多些更出味，那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的一锅熬干白菜，香啊，白菜的脉络里都是油水，吃起来是那种软软的绵香。
早春，青菜不多，庄稼人多是吃晒菜晒果打发日子，你给我一把红薯片，我给你一把萝卜条，你来我家夸夸干白菜，我得知你家没有就打架似的一定让你拿走一捆。清晨吃红薯片米粥，中午吃熬干白菜，晚上吃萝卜条馅儿的包子，庄稼人的烟火不受季节影响似的，只要不懒，什么都能吃到嘴里。空落落的家，若是这个角落堆着半袋红薯片，那个房梁挂着几捆干白菜，这心就没来由地感动，这日子就没来由地富足。
在基层上班时，明春师傅大方，到了春天隔三岔五给熬干白菜，单位里没腌肉，他从自己家带回两三块来，给我们熬干白菜吃。近了中午，我们实在忍不了干白菜的香味儿，就聚在厨房门口等着开饭。那时，阳光暖暖的，地里的荠菜开着小白花，韭菜刚长出一拃高。我们端着碗站在地边吃饭，同事们都不怎么吃腌肉，都争着把碗里的肥肉膘子捡到我碗里，我顾不上说话，一块接一块地吃肥肉，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吃细软细软的干白菜，觉得那样的光阴好奢侈。
春天过红白事的人家，定是在院里盘个简陋的锅灶熬干白菜，熙熙攘攘的乡亲都奔了吃碗干白菜而来。眼看着溢出锅的干白菜都蹭着了灶边的土，庄稼人也不觉得不干净，吃起来照样津津有味。熬干白菜烧的是柴，庄稼人舍得用上好的粉条与腌肉，更有自家实实在在的油、花椒大料做调料，长时间熬煮，白菜的脉络里满是烟味儿与香味儿，用现在的炉子短时间内是断然熬不出它原本的味道的。
前两天去菜市买回了一捆干白菜，卖干白菜的老人说原本晒干的菜叶青得要命，不知怎么到了春天就有点褪色，老人提醒说熬干白菜一定不要准备多了，细细的两小把就能泡发一锅。我熬了一锅，爱人说你熬的干白菜咋和别人家熬的不一样啊！我也觉得不一样，想来想去，原来是忘记放粉条了。那锅干白菜我吃了好几顿，每顿热一碗，想来是这个春天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了。
外甥不爱吃菜帮，小时候每吃白菜都会说“不吃河北梆子”，或许在外甥心里，白菜如戏吧！干白菜经了晒再熬，菜帮薄如纸，与菜叶不分彼此了，稀薄的干白菜熬成稀软稀软可口的饭，配上榆钱儿饼子啥的新鲜干粮，吃一口就感受到了烟火的灵魂。
干白菜也有缺点，它是过不了夏天的，伏天潮湿，干白菜会腐朽变质。我们年年春天遇见的干白菜都是刚刚接受了冬天教导的新鲜菜，它们知道自己担负的使命。当夏天各种青菜粉墨登场的时候，干白菜就退出了烟火舞台，但它唱的那一出戏，让人沉浸其中，久久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