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闹完了十五的元宵,转眼就是二十五。这天,对香河年轻人来说是个极平常的日子,可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却是个不能忘记,颇值得回味的日子。
“今是几了?”
“二十五了。”
“都填仓了。”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半是感喟、半带提醒、自言自语地补上一句,“填仓二十五,小米干饭熬豆腐。”
百度“填仓”。填仓节:每年农历正月二十五,据说是仓王爷的生日,是很早就流行于中国北方民间一个象征新年五谷丰登的节日。因填与天谐音,填仓节亦称为天仓节。
香河最古朴、完整的填仓日程由三部分组成,早晨:打囤;中午:吃一顿小米干饭熬豆腐;晚上:不点灯。
据父亲讲,他小时候,每到正月二十五填仓日,天还未亮,奶奶就会早早地叫他起床,和爷爷一起去打囤,待父亲穿好衣服在早春寒冷的清晨走出屋外,爷爷早已虔诚地用柴灰在院内撒成或大或小的圆圈,并在每个圆圈内放上一把杂粮,压上一块砖,这就是打囤,象征粮食满仓。太阳升起后掀开砖,看砖上哪种粮食沾得多,哪种多预示着哪种粮食当年收成好。在香河,填仓这天的风向很是重要,农谚云:“二十五刮东风,豌豆大麦没收成。”填仓日,香河的商贾之家也“打囤”,只不过他们不放杂粮而是放钱币,期盼着生意兴隆,招财进宝,日进斗金。填仓日不论贫富,到中午家家都吃小米干饭熬豆腐。如今,香河人虽然早已不再过填仓节,可懂得这个说法的人,家里有上年纪的人仍会像腊八吃粥,除夕夜吃饺子,正月十五吃元宵一般,吃一顿这上讲究的饭。只不过现在大米早已进入寻常百姓家,人们活学活用把小米换成了大米。正因如此,正月二十五香河城里城外豆腐卖得比往常都要快,卖豆腐的商家也会为此多准备一些。正月二十五,到了晚上家家不点灯,大大小小的村落漆黑一片,传说这天夜里老鼠相亲、娶媳妇,点灯会惊扰它们,一旦惊扰它们,会对人们施以报复。
香河从20世纪五十年代起,填仓节早晨打囤、晚上不点灯的习俗日渐式微,到了20世纪60年代早期已荡然无余。今天,填仓节日程掐头去尾,只剩下中午小米干饭熬豆腐这顿饭,如“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圣人之所爱一般,依然留存在香河人的生活中。
填仓节流行于中国北方,可现在不少北方人根本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节日。一个河南朋友和一个东北朋友曾告诉我,他们那里没有填仓节。倒是一个赤城县的朋友说:他们那里虽有填仓节,可没有早晨打囤、晚上不点灯这个说法,中午吃的也不是小米干饭熬豆腐,而是吃莜面窝窝和莜面鱼儿。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看来填仓日程也是一个地方一个样。不过,填仓节的中午吃什么不重要,不管是香河的小米干饭熬豆腐,还是赤城的莜面窝窝,填仓节的早晨是否打囤不重要,晚上是否不点灯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找寻到传统文化的根脉。
填仓节是农耕时代,尚处蒙昧中对大自然和神灵充满了敬畏的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和寄托。随着科学发展日新月异,现在的人们早已意识到美好生活全凭自己的努力,用柴灰画个圈撒上一把杂粮什么事也管不了。如今,填仓日谁再用“打囤”预卜收成的好坏,不等别人笑话,自己都觉得可笑。同样,东南西北风和大麦、豌豆的收成没一点关系,正月二十五的晚上即使有了灯火,一个个的老鼠也不会成为迪士尼动画片《猫和老鼠》中那般敢和猫吹胡子瞪眼、玩命、较真的“杰瑞鼠”。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大刀、长矛让位给了冲锋枪、坦克、导弹;峨冠博带、长袍马褂也早被中山装、西服、夹克所取代;人们出行开汽车,骑摩托,乘飞机,不再套孔老夫子周游列国的马车;有了手机,写信、打电报成了很多人的记忆。同样,填仓也因时代的变迁,如同唐诗宋词中歌咏的寒食、社日一般失去了生存基础,正逐渐成了传统文化的象征符号。
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是一根完整的链条,每一环乃至每一个被时间磨蚀得不再清晰的印痕都值得记忆,因为那是我们的来时路,是今天幸福生活的根基。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说过:“当过去不再照亮未来,人心将在黑暗中徘徊。”我们阅读春秋战国的风云变幻,品味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分分合合,了解唐宋元明清的王朝兴衰;我们去看兵马俑,看龙门石窟的石雕,到博物馆去看民间的陶盆、瓦罐,皇宫大内的名人字画,珠宝玉器,都是为了认识历史,牢记历史,丰富、滋养我们的心灵。
填仓是中华农耕史上曾经的一页,是中华民族一笔无形资产。今天,我们不但应该知道吃粥的腊八、糖瓜祭灶过小年的腊月二十三,吃饺子的除夕夜,闹元宵的正月十五,也应该知道正月二十五还有一个小米干饭熬豆腐的“填仓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