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台儿庄时,正是太阳西垂,临近黄昏的时刻。
时令已过立冬,运河边的垂柳叶子虽然不如夏季那般浓绿,微微有些发黄,但依旧是满树茂密,仿佛深深眷恋着这一湾河水,而不肯掉落。
此时的古城沐浴在黄昏的斜阳中,披着一层绯红的轻纱,温暖而柔和,恍若隔世。
初冬寂寂,飞鹭悠悠。初冬时节,古城里游客不多,我同友人边谈边逛,慢慢品味古城味道。大作家李一鸣曾写过一篇《夜宿淮安》,我与同游的友人开玩笑说,回去写一篇《夜游台儿庄》。虽是玩笑,亦不能与名家相比,但对台儿庄古城的向往也是由来已久。
全国各地的古城很多,有些确属“古城”,有些则是依托当地历史复原重建的。古城的气韵也各有不同,有的斑驳古朴,有的幽静如画,有的典雅繁华。无疑,台儿庄古城是与众不同的。它是在原运河故道、古码头和台儿庄大战遗址的基础上,进行修缮和重建的。这里不仅保留着多处抗战遗址,同时它也是一座历史悠久,因运河而兴的古城。
结识台儿庄得先从大运河开始。
在历史的洪流中,台儿庄段运河曾一度借徐州至淮安一段黄河行运,但由于黄河时常泛滥,导致漕运常常受阻,于是便有了“开泇济运”。明万历三十八年以后,泇河完全取代了黄河运道,改道后的运河漕运开始繁盛,并在台儿庄段运河沿线置邮驿、设兵巡、增河官、立公署,台儿庄开始成为区域中心城市。至清朝时期,台儿庄已经发展成为南北运河漕运的重要枢纽。那时的台儿庄船舶穿梭,渔歌十里,夜不罢市。乾隆下江南时,每每经过台儿庄看到这里繁荣的商贸,不禁感叹,遂挥毫称台儿庄为“天下第一庄”。彼时的台儿庄还被称为台家庄,由唐代中后期台氏在此立村。直至清顺治四年(1647年),始建台儿庄古城,当时是一座土城。
一条运河贯穿东西,也演绎出台儿庄的历史沧桑。
这里是京杭运河的中心点,运河从京出发,经过我的家乡香河,再至此向南进入江苏中运河。依水而建的台儿庄古城,既有着南方古镇的婉约之美,又有着属于北方的大气庄重。这样的古城风貌源于台儿庄特殊的地理位置。
台儿庄古城位于山东南部,南临江苏徐州,地处鲁苏交界,南北汇合之地。因运河漕运带来的南北文化汇聚融合,最明显地体现在古城的建筑上。这里包括了徽派建筑、北方建筑、江浙、山陕、广东、广西、福建等建筑风格,还包括部分欧式建筑。这些建筑的恢复重建是通过详细调查,搜集照片和文字材料,在原有建筑位置、风格、布局的基础上进行绘制修建的,可谓最大程度做到了尊重历史和原貌。诗经云“如跂斯翼,如翚斯飞”,杜牧道“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王安石曰“飞檐出风雨,洒翰落虹蜺”,从古城或平或翘的飞檐就可欣赏到南方的秀丽灵巧、温婉淡雅,同时感受到北方的开朗大度、雄浑威严。
古城是多面的,也是包容的,这是独属于台儿庄古城的气质风貌。
因河而生,因战而名。从行政区划上台儿庄隶属于山东省枣庄市,然而它的名气却是山东其他地市不可比拟的。台儿庄因抗战扬名,它是抗战名城,是中国首座二战纪念城市,与华沙同属世界上仅有的两座因二战炮火毁坏而作为世界文化遗产重建的城市。这里也是为纪念国民党军队抗战而保留的遗址。1938年,在这里爆发的震惊中外的台儿庄战役让古城沦为废墟。在遗址公园里,保留着11处清末民初的民房,这里曾是当时巷战的主要发生地,房屋大多被毁,留下的房子伤痕累累,墙壁上的弹孔清晰可见,屋子里陈列着抗战遗物和牺牲战士的生平事迹,以及匈牙利籍战地记者罗伯特·卡帕拍摄的众多战争场面照片,还原了历史的原貌。
展牌上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兵,吸引了我的注意。她叫刘守玟,1937年参加了随谭道源22军丁玲所带领的女学生卫生队,赴上海淞沪战役。1938年春,刘守玟随新编的50师卫生队驻扎台儿庄时遭日军袭击,为了抢救倒在血泊中的连长,她不幸中弹昏迷,被送至陈塘村的伤员接收站。她在将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交给陈奶奶后,再也没有醒来,当时年仅18岁。战后,由于年久受潮,信件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让女兵回家成了陈奶奶一家人的心愿。2012年,陈奶奶的后人找到了报社,在报社的帮助下,这位年轻的女兵终于在牺牲70多年后回到了故乡,被安放在湖南长沙革命烈士陵园。
台儿庄战役是抗日战争中最惨烈的一战,29万士兵血战台儿庄,川军全体以身殉国。
“无土不沃血,无处不饮弹”是对当时台儿庄的真实写照。行走其中,真切感受到战争的沉重、惨烈和那个时代人的精神和选择。
战争是台儿庄无法抹去的伤痕,它让台儿庄更加厚重。在历史的沧桑里,台儿庄古城更多了一份凛然之气。
走出遗址公园,夜已为古城披上华服,此时的城古典而浪漫,全无战火硝烟的影子。步云廊桥静静伫立在一弯浓浓水韵之上,它一头连接着台儿庄的过去,一头连接着今天涅槃重生后的台儿庄。
夜晚的古城流光溢彩,灯光亮起的一刹,古城便从白天的典雅瞬间变得华美。各色的灯光勾勒出古城的城门、亭台,拱桥、画舫,河水也被映照得绚丽,摇橹船轻轻划过,荡漾的波光又让古城多了一份灵动,倒影里的古城美轮美奂。
古城内的运河是一段河湾,像弯弯的月牙,人们形象地叫它月河,是京杭运河仅存的古运河段。
行走在月河古道边,廊亭轩榭、拱桥流水,如入画境。
来到古城,文化是绕不过去的话题,正同友人聊着,不经意间发现一家砂陶店,成了一份不期而至的惊喜。青砖灰瓦的房前翠竹斑斑,流水潺潺,店门两侧货架上高高低低满满罗列着各式的瓶瓶罐罐、茶壶茶器,牌匾上用篆书字体写着齐村砂陶,字体古朴,一如砂陶。
和店主聊过才知,台儿庄齐村砂陶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有着7300多年的历史。在隋唐时代,齐村几乎家家户户从事砂陶制作。繁忙的时期,村子曾有70多座窑炉。店主姓项,项家自道光二十八年开始制作砂陶,到她这里已传承了六代,100多年的历史。砂陶的材料是就地取材,与百年前别无二致。齐村砂陶可以算是台儿庄古城一个优雅的文化符号。
店里的砂陶制品众多,相较于瓷器,砂陶多了几分粗糙的朴实感和来自泥土的气息,它简单、纯朴、真实,透着一种侘寂之美。置身其中,好像灵魂找到了居所,顿觉心安。我想这是喜欢陶器之人共同的感受吧!店主人素雅端庄,气定神闲,人与砂陶之间长久的相处和交流,成就了彼此,那握在手里揣摩的是一份来自大地的厚重。
为了适应时代发展的需求,项家砂陶与时俱进,从开始的缸、壶、盆等实用器皿,慢慢转变为更富于审美的艺术品。在不断挑战创新的过程中,经过反复试验,烧出了沉寂100多年的陨坑釉。烧制后的陨坑釉酷似星球上的陨石坑,釉面泛着幽蓝的光芒,幽邃如宇宙,他们用一抔泥土留住了对砂陶的记忆。
带着一只喜爱的陨坑釉花瓶,告别店主人,我心满意足地走出店门,一行人继续向前走。此刻的古街灯火阑珊夜正浓,各种美食的香味肆意在街上飘散。寻得一家小店,女主人向我强烈推荐台儿庄煎饼。她说,你尝了一定不后悔,跟你们平时吃的煎饼不一样,好吃得很。一口山东音让我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情。热情总是最富于感染力的,于是听她的话要了一份。女主人所说的煎饼是一种菜煎饼,菜煎饼非常讲究口味,光是配料就有十几种。这也是台儿庄煎饼与其他各地煎饼的最大不同。洗净切好的各种蔬菜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挑选,胡萝卜、豆芽、生菜、豆皮、粉条等等,韭菜是不可缺少的灵魂,挑好的配菜加上各种调味品搅拌均匀,充分入味。鏊子加热打上鸡蛋,上面放两张提前用面粉摊好的薄饼,再在饼上铺满蔬菜,然后对折卷起来,烤至两面焦黄,切开装盘,一份丰富多彩、焦香酥脆的菜煎饼就做好了。虽然菜煎饼的原料都是常见食材,但尝过确实美味。
台儿庄的特色美食很多,我们一行四人又点了一份辣子鸡和黄花牛肉面。台儿庄的辣子鸡色艳味重,鸡肉劲道,多以公鸡加大量鲜辣椒烹炒,辅以土豆片,香香辣辣是下饭的最好搭配。黄花牛肉面顾名思义就是黄花菜和面的组合,在我居住的京津地区,黄花多是与鸡蛋炒在酱里,用来做炸酱面。台儿庄人把它融在了肉汤里,浇在面上,面是圆面,非常劲道,再加上青皮鸭蛋,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黄花牛肉面就是台儿庄本地人心心念念的家乡味道了。
边吃边与女主人闲聊,问起她的老家,她说她家祖上是明燕王扫北时从山西大槐树移民而来。提起明朝年间的那次大移民,可谓是中原大地上曾经发生的一场史诗级的大迁徙,迁往河南、河北、山东等地的移民有两百多万人。从早期的永嘉之乱,靖康之难到近代的抗日战争,每一次战乱都会造成人口的大量迁移。我们的民族多灾多难,历经坎坷,同时也是不屈不挠,勇敢顽强,战胜千难万险依然挺立,这早已凝聚成我们民族精神之所在,成为每个人的生命底色。闲聊间,铿锵的号子响起来,是运河文化表演开始了。吃罢饭,出了门,走几步就到了表演现场。一艘正在喷水的龙头船两侧立着船夫打扮的演员,他们正在表演运河行舟船夫拉纤的场面。一条运河,横跨南北,2500年涛石激荡,它何尝不是中华民族悠久历史和不屈精神的缩影和标识?
台儿庄古城因运河而多了一份乡愁和亲切之感。每个人的乡愁记忆里大多会有一条河、一棵老树,它们凝结的是一份化不开的情感。这里的一砖一瓦承载着多少人的回忆?
此刻,一钩弯月挂于树梢,明净无比。月下,灯影倾泻、水韵浓浓,如同为古城挂上一条多彩的流苏,空气里弥散着香樟树淡淡的香味,回廊下点缀着一串串大红的灯笼,夜晚的台儿庄古城美得有些梦幻,会让人出神。
站在廊下,恍惚看到廊柱后有位故人微笑着向我走来,又默默消失在眼前。忽而想起纳兰性德在《虞美人》里写“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在台儿庄这样的夜色里,心上有个人可以回忆往昔,该是件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