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耕文明是人类最早形态的文明。这种文明形态下,生儿育女、进行人口再生产自然是重要的,而生下儿子以传宗接代更是人类物质与精神双重层面上不容置疑的天经地义。李佳怡《杨大海的心事》,正为读者提供了观察这一文明形态余响的小小样本。
李佳怡是一位才华横溢、富有思想深度的80后作家,最新创作的中篇小说《杨大海的心事》延续了她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剖析与独特反思。
杨大海是小城市里一家工业公司的经理,日常爱好是和单位同事以及业务往来者喝酒、泡澡、聊天,生活疲惫或稍有不如意,他会去小海发廊洗头、吹头、打摩丝、刮胡子、侃大山,这一套流程下来让他倍感轻松,重拾信心。杨大海富有自信能掌控自己的人生,唯一缺憾似乎就是没有儿子。为达成延续杨家香火的心愿,他在引产了四次的妻子面前真诚与狡黠并存,软硬兼施终于生下心心念念的儿子。儿子的出生成为这个自信心爆棚的小人物生命际遇的转折点,为了给儿子一个更美好的未来,他辞去人们口中所谓的“铁饭碗”,一个猛子扎下海经商,好像这世上就没有杨大海做不成的事。但是往日甘做犬马的酒肉朋友在他需要筹钱做生意的时候选择冷眼旁观,似乎也预示着未来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顺利——鱼塘养殖经营不善迫使杨大海靠卖苦力维持生计,引以为傲的儿子在溺爱中难以成器,女儿自幼得不到父亲应有的关爱,很早便逃离原生家庭。
读完杨大海的故事,这样的疑问首先萦绕心头,杨大海为何会有悲惨的结局?恐怕不能仅仅用“重男轻女”简单概括,进入人物的内里审视,有性格因素,从人与时代的关系来看,选择与命运深度绑定。杨大海自信是真,实力是假。关于杨大海如何进工业公司当上经理,小说没有交代,从他和上司的相处中不难推测,经理身份并非他有多少业务能力,而是得益于他的好酒量和交际圈内盛行的酒桌文化。经理身份让周围人有利可图,这就衍生出酒肉朋友蒋秃子和李胖子的日常恭维,杨大海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对自己的实力深信不疑,这也就给了他辞去“铁饭碗”出来经商的底气,而鱼塘养殖的失败戳破了杨大海泡沫般的致富幻想。盲目自信是酿成杨大海悲剧的重要原因,不合时宜的执念将他送入深渊。从放开三胎政策的细节来看,故事发生背景选择在当下,现代社会男女平等的概念已成大部分人的共识,而杨大海选择固守祖辈养儿防老的封建传统——女儿在他那里是给别人家养的“赔钱货”,只有儿子才能确保给他养老送终。对女儿的长期忽视、对儿子的溺爱体现了他作为父亲的失败,女儿的远离、儿子的不成器断送了他依靠儿女安享晚年的愿望。小人物的个人选择和时代发展相背离,注定是一场悲剧。
人物塑造手法精巧多样。首先,用身体特征和习惯动作突显人物性格。蒲扇般的手掌、庞大的身体、金刚般的臂弯勾勒出杨大海魁梧有力的外貌特征,双手往后摸头保持大背头发型的动作是他自信心的外化,而失意的杨大海身形瘦削、头发花白打结,唯一能让人辨识出他来的是依旧破锣般的嗓音和双手整理大背头的习惯动作,只是这时双手抚摸的是空气,自信化为泡影,人物的不幸遭际在这些特征的变与不变中昭然若揭。其次,用细节的矛盾性外化人物身份的不合时宜。穿西装是杨大海的职业需求,也是他身份地位的象征,然而西装成了杨大海身体动作上的种种阻力:杨大海坚持骑自行车出行,骑车时西裤总是容易被卷进链条,他会将西裤裤管一直提到大腿根;上山填补完祖坟的漏洞后,一定要脱去西装外套才能放开动作跪地拜祖先。穿西装骑自行车的杨大海正如穿长衫却要站着喝酒的孔乙己,即便被周围人嘲笑,依然不合时宜地认同自我和坚守“信仰”,西装外套里的衬衫上一定要扣紧的第一粒纽扣似乎才是真正的杨大海,刻板又守旧。这些细节性的矛盾不仅喜剧化了人物外形,也昭示着杨大海落后于时代的思想和错位的人生选择。此外,杨大海作为小说中的核心人物,作者运用传神的动作描写、神态描写、语言描写提升了人物的可信度和鲜活性。
叙述视角不落俗套。开理发店的张小海与杨大海,像镜子里外的两个人,相互映照。“大海”和“小海”,名字相似的两个人在思想观念上有相通之处,张小海同样渴求儿子。在生下三个女儿后张小海终于有了男孩,夫妻二人为了维持生计,不得已将前两个孩子放在老家,带着另外两个在离家较远的城市里开起小海发廊。身心疲惫时,杨大海会到理发店做发型、剃胡子解乏,对儿子的渴望别人没有办法理解,但是能轻易在张小海这里找到共鸣,理发店成了杨大海的加油站和心灵港湾。张小海见证了杨大海人生由盛转衰的整个过程,面对杨大海在大雪中渐渐消失的背影,张小海的妻子流下了眼泪,这眼泪里有对杨大海的同情,也夹杂着对自己的感伤。杨大海如一面镜子般照见了她和丈夫的情状:在城里艰辛打拼多年却和放在老家的两个孩子多年未见,生下了儿子的他们究竟是得到的更多还是失去得更多?在杨大海落魄的背影里给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张小海妻子是落后思想的直接受害者,却也是最能够理解杨大海的人,以她的视角审视杨大海,摆脱了旁观者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评判,甚至可以说,这里体现了叙述主体对杨大海的深切同情,可恨的不是杨大海这个人,而是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杨大海的心事不再是他个人的小事,而是千年农耕文明的烙印与遗殇。
主题以小见大。以小人物的生活片段作为社会横截面加以剖析,从而达到一定的时代记录意义和警世目的,这是作者李佳怡擅长运用的写作方式。《杨大海的心事》聚焦小城市工业公司经理杨大海的心路历程和悲剧故事,警醒人们封建落后的思想仍然具有惊人的破坏力。
整体而言,小说《杨大海的心事》在有限的篇幅里用心刻画了鲜活、可信的人物形象,以女性的细腻视角和人道主义精神洞察、审视男性心理,生动记述了一出小人物的悲喜剧,主题明确、立意深刻,为当代小说提供了一种叙述可能。
■曹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