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是尊称,就像对一些尊敬的人我会称之为“先生”。
人生过往,像旷野花园的一场四季经历。童年为春,阳光明媚,绽放鲜妍;青年为夏,亮丽热情,茂树繁花;中年为秋,睿智沉稳,硕果丰盛;暮年为冬,薄凉黯淡,肃静通透。像大自然般郑重自持,交替往返,如同一种秩序。又因种种偶然烟霭般的纠缠,令那四时偶有穿插,比如,遭遇疾病,会令温柔烂漫的春夏年华如冬日阴凉暗沉。又如偶遇贵人提点,从此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拥有了春天般的繁盛。
遇孙公时,我心正历经初冬般萧瑟。时近中午,天气尚有余寒,我在天津某医院门口做完复查等待结果,在门口小吃店吃些东西。店里人很多,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老人,征得同意,我坐在了她的对面。老人留着短发,清瘦,略黑,眼神深邃,直指人心。我们自然地攀谈起来,她直言喜欢我的性情,又见我清瘦,“我告诉你一些事吧,可以躲开一些闲气,身体就会胖些了。”
她的话不多,只提了三点。其一,找个知识分子结婚。如今社会复杂,人身在其中也都浮躁,从一而终的感情已是难寻了。但最好找一个有知识的人结婚,他所受到的教育如无形的束缚,即使日后也可能沾染红尘世俗,不会丧失底线。其二,交友要慎。朋友须是有的,但不宜太多,知己者,便是与自己性情相投相惜之人,能得一两个便为幸事了,不可称兄道弟,呼朋唤友地招揽一堆人,每天应酬,生活浮躁,遇有难处,必然伤心。“三尺瑶琴为君死,此曲终兮不复弹”。虽不比伯牙绝弦,却也应能交心,那样生活便会有序而有节度。天地因节度而常新,国家因节度而安稳,人因节度而完美。其三,待人以谦。易经中的“地山谦”是64卦中唯一完美的一卦。因这所有的卦象都是有得有失,福祸相依,唯有谦卦,君子谦恭有礼,虚怀若谷,才能拥有海纳百川,高山仰止的胸怀。
诸葛孔明的《出师表》和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印象深刻,出师一表真名世,千古一谏永流芳。但那些恳切的言辞是对之于君王的,可以颠覆乾坤、主宰一切的君王。而我,这样一个个对她无恩无惠,又无德无能的陌生人,竟能得其肺腑真言,倾心劝慰,心中无限感动。
这也是我在海南岛遇见阿波以后,再次为一个陌生人动容,心下也豁然开朗,突然水清山明。心知世间缘分如水流转,便想着记下姓名,日后有个念想,也许还有再见的可能。她却狡黠一笑,“我是个高级工程师,她们都叫我孙工,你也如此称呼吧!”她的眼仁是与75岁高龄不相符的俏皮黑,像晒开炸裂的黑豆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我明显听到那黝黑的豆皮里使劲抑制的欢笑声,清脆、调皮、友善的跳跃,沉淀成了她眼中别样的风景。在我心里,她必然已是“孙公”了。
遇到她的那一刻,旷野花园上遥不可及的天空变成了春天的颜色,那是一片柔软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