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大扫除,收拾出一只淡黄色的陶罐,是之前盛酱豆腐的,没舍得丢掉,留着放个盐、碱啥的。重要的是,这只陶罐勾起了我的回忆——
小时候家里的灶房有两只陶罐,小点的放在简易的碗橱里,大点的放在碗橱的脚边。
小点的那一只是用来盛荤油的,或猪油,或羊油。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羊油,尤其是用羊油做的小米咸饭。一丢丢羊油下锅,葱花爆香,放入横刀切的白菜细丝,七八成熟时放上酱油、盐巴,搅匀后盛到一只碗中备用。锅内加上水,水烧开把淘好的小米倒进去。灶膛里填满玉米瓤或小木块儿等耐烧的柴慢慢熬着,母亲便开始去收拾其他的活计,然后掐着时间把白菜丝倒进锅里。
于是,我们放学回到家,推开院门那一刻,便是扑鼻的咸香味道,肚子唱得更加热闹。
几口热乎乎的小米咸饭下肚,浑身上下都暖了起来,熨帖得很。再啃几口玉米面饼子,就几根咸菜,一顿饭下来,心情像要起飞。走出屋门,被风一吹,唇上漾起一股腻腻的感觉,别人以为的膻腥,我赞为人间美味。
大一点的陶罐说起来就更有吸引力了——它是用来腌肉的!对,就是腌肉!春节买的那几斤肉,我们是舍不得过年那几天就造完的,炖熟之后母亲会腌起来一些。陶罐里先撒入一层盐,然后放入一层肉,再撒一层盐,再放肉——最后是一层盐封顶。
因为食盐放得多,肉保存得时间长,如果有亲戚来,可以用干净无水的筷子取出一块儿来炒个荤菜。切好的肉片薄薄的,晶莹剔透,散发着迷人的香味儿。我们会一直跟随在母亲身边,直到饭菜端上桌。那个时候会留下来吃饭的一般都是自家的实在亲戚,他(她)们或浅尝,或不吃,最后也就多数祭了我们姐弟的五脏庙。
剩下的腌肉可以留到麦收。麦收时节,每日早出晚归,弯着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挥动镰刀割麦,一家人都很累。母亲就每天切一些来炒菜,放了几片肉的青菜顿时有了美妙的味道,这种味道沁入心脾,极大程度地缓解了麦收的劳累。
时过境迁,农村大变了样。
一排排房屋有礼有序,家家户户的小汽车停在街边的固定车位;村与村之间坑坑洼洼的土路、田间小路、村里的街道都修成了水泥路,方便了人们出行;村子里还修建了供人们休闲娱乐的小广场,广场周围绿树成荫、鲜花怒放,人们都喜欢来锻炼锻炼身体,小广场上充满了生机;村头街尾不像以前,垃圾随意地堆着,一走过简直臭气扑面,苍蝇肆意飞舞,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摆放整齐的垃圾箱,周围很干净;原来低矮简陋、货品单一的小卖铺如今成了物品齐全的大型超市,方便了人们购物。
两只陶罐由于经历了乔迁新居早已不知所终,母亲也没再添置。超市里每日都有新鲜的食材供应,家里平时的剩余或是过年过节囤货,存放之处不是冰箱就是冰柜。
从前那些艰苦的日子成了老人们用来鞭策孩子们忆苦思甜的教资,美好的新时代里每一天都是那么蓬勃芬芳。
田间劳作有了播种机、收割机、喷洒药物车,农作物的产量提高了,农民的工作量大大地减少了。于是,村里增加了几个养殖户。羊农中最大的一户大概有三百多只,在村西有几十亩的场地。有时候路过,蓝天、白云、大风车、惬意的羊群,这幅自然风景画总是让人眼前敞亮,心头也跟着清澈起来。
我接触最多的是我们族门里五哥家的羊群,他家的羊大概有五十多只。秋后,地里的庄稼都收完后,经常看到五哥赶着羊群穿梭在田间。五哥斜挎着一只浅绿色的帆布包,手里挥舞着一只鞭子,跟在羊群后面悠哉悠哉地走着。这一幅画面偶尔出现在五哥家儿子齐齐的微信朋友圈,并配着文字——自己家养的羊,纯吃草长起来的,百分百放心食用。五哥和五嫂养羊,齐齐加工、售卖各种大小件。他的朋友圈除了黄花梨木料、案子、笔筒、方桌、棋牌桌、小茶桌等木制品就是羊群画风。
一天下午下班回家,在村口碰到了一位从车上下来问路的大叔,询问之下得知是来五哥家买羊的。我给他仔细地指了路。原来五哥家开展了新业务,卖现宰杀的全羊。齐齐在抖音上发了几次视频,就迎来了多个客户。客户都是一家人或好朋友聚餐烤全羊的,一般是提前预订,按时来取。重要的是,一天最多三个客户,齐齐怕五哥上午放羊,下午宰羊太累。他说,挣钱不就是为了生活得更好吗?生活质量提高了,健康没了,还有什么意义。
村里还有三户养牛的,两户养猪的。逢年过节,为了方便乡邻,都会宰杀几头在村里售卖。摊位前长长的队伍欢声笑语,一片火热和谐。农村也实现了吃肉自由,这是一块儿肉吃好几顿的年代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说起来我也是他们几家的固定客户,一种情结吧,小时候吃不起,现在吃不腻。餐桌丰富了,日子过得倍儿有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