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城市的高楼大厦,每一个鸟笼般的阁子就是无可选择的家。一样的户型,相似的装修,相近的家具,狭小的阳台,仅有的绿植,装点着无忧的或有愁的生活。而在梦中,常常忆起儿时的农村小院。
奶奶的院子很大,整整六间平房的地方,向南延伸足足二三十米。门前伫立的白色大碌碡早已有了历史,那是祖辈轧场轧麦的宝贝——每到入冬前,防止由于气候过暖小麦长势过旺,导致根部的生长跟不上,爷爷就用它碾压麦苗,不让它在年前拔节。而且用碌碡压麦苗可以使得开裂之地的纹路封闭上,防止冷空气冻坏麦根。浑厚的泥土香和着那淡淡的麦香浸在石缝里,沉淀着农人的汗水与智慧,那是农村最古朴的农具。其它农具则次序地堆在猪圈后面的棚子里。
爷爷喜欢抽叶子烟,锃亮的烟袋锅子里装得鼓鼓的,小笸箩里总有揉不完的烟叶子。小院里一定要种叶子烟的,种豆角,种白菜,种葡萄……院里西侧有三棵枣树,东边有两棵杏树,最远处的榆树和柳树是天然的院墙。春天,杏花一露出粉红色,小枣树一绽开白花,院里就有了期盼。折几枝杏花插进盛满水的罐头瓶子,祖屋的窗台上顿时有了粉色,与八仙桌上深红的梳妆匣和洁白肃穆的主席像相辉映。过了“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时日,便是“花褪残红青杏小”的时节。小杏还没长成大杏就开始被“骚扰”,今天选两个,酸得直咧嘴,被奶奶骂一顿;明天刚一有甜味就上树摘几个大的“捂起来”,等着和好朋友分享。真到成熟了,小青杏长成大黄杏,吃得直返酸水,却再也不敢碰了。上树捋榆钱儿,吃榆钱饼子,打枣儿,快活着整个童年。
奶奶的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两头猪和一只大白狗。记得原本一大群小鸡,不知什么原因,今天打蔫几只,明天死几只,减员不少。奶奶坐不住了,扭着小脚转来转去,抓住那瘦弱的小鸡,用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掰开小鸡嘴,一点一点地喂碎米、灌水。可惜,强喂的东西救不了孱弱的小生命,倒是妈妈给小鸡打了几针药,才让鸡群保持了活力。刚有雏鸡蛋,奶奶便给我做勺子摊鸡蛋——大勺子在灶口加热,放油,打上一个鸡蛋,微撒点盐花,用筷子轻轻搅翻,伴着刺啦刺啦的声音,那黄白相间、浓香四溢的小灶鸡蛋便出锅了,那是我的最爱!奶奶说:“大孙女,快趁热吃,吃鸡蛋越多,考一百分越多……”说来也怪,小时候考一百分的次数真的多,大概是得益于奶奶的鼓励吧!
小院里分上下层的鸡窝在西侧,宽大的狗窝在东边,都朝东向,互不干扰。大白狗体型中等,毛色干净,虽是柴狗,却很漂亮,脾气又温顺,很讨人喜欢。它跟了奶奶十几年,总是摇着尾巴送我去上育红班,接我进门。哪怕吃着残羹剩饭,它忠实地守卫着老宅,守护着全家人。抓黄鼠狼,抓耗子,甚至救人,大白狗机灵得很。有一次,奶奶在田间背草时闪了腰,疼得走不了路。是大白狗立刻窜到村里卫生所,拽着当赤脚医生的妈妈的裤脚就往外拉,引着妈妈找到脸色煞白的奶奶,迅速处理伤处,带奶奶回家。它的忠诚和聪敏成为佳话。院里两树间有一根晾衣服的粗铁丝,晒衣服,晒被子,晒奶奶长长的裹脚布。
后来,筑起了土坯院墙,有了栅栏门,小院便有了封闭性。眼见爷爷奶奶岁数大了,打理菜园艰难,妈妈就把房前屋后栽满了树,精心浇水,期盼它们成材。
一果至微,亦能逗弄一个春秋;一园至微,亦能激活整个童年;一树至微,亦能支撑几十载春秋。
小院随岁月消失了——村里修大道占了一半,兄弟分家少了一半。随着爷爷奶奶的离世,父母带我们姐弟回老家的次数明显少了,还把分给我家的三间房送给了二伯。兄弟情深,二伯的妻子常年有病,日子过得不好,父亲看他两个儿子娶媳妇难,想方设法帮助他。昔日茂盛的林木早已成了新房子的柁木檩架,高高的砖墙与朱漆或绿漆的大门成了村里的标配。没有了葡萄架下抽烟袋锅子、喝着小酒的爷爷,没有了天天缠裹脚布、追鸡骂狗的奶奶,不见了大白狗,不见了老宅。我母亲只留了一块柳木案板,算是永久的纪念,怀恋那绿意盎然,杨柳依依,其乐融融的小院的风姿——我的梦里常常有这个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