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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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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观剧札记

日期: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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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1版:第五版       上一篇    下一篇

贾莉娟 摄

这座城在雪国的确比在花木葱茏的世界更有梦幻感,尤其是进入声光技术之后。至少是这样,从呵气成冰的世界转入温煦和暖的剧场内部,虽然黑洞洞的,但是不冻手脸了,归心于此,别的就算不得什么了。我想说幻城将世外与剧内隔断的方式很妙。而观赏的四场戏又有下面一些特色可资借鉴。

取缔了“三面墙”舞台的静制空间,把舞台窗口分散到观众席的后面——左上角或右上角(这在声光技术中,是由光源的迷漫交织造成舞台或窗口的无处不在),造成表演与观赏在同一场域的感觉,从而取消演员与观众的空间边际感。此种超越边际的尝试在二十年前的电视节目中最初是由主持人的喋喋不休拉拢观众实施过的,后来的歌手下场与观众握手、亲近,都是拉近距离、尊重观赏的意思,但是,王潮歌的超越在于场景的位移和撒播(虽然是有限的),她高明得多。当观众回首、左右斜仰演出的时候,我们不觉得累,而是觉得事情(戏剧情节)就发生在身边,近在咫尺。这就使观众穿越美的遮饰诸如化妆、服饰、动作设计包括音乐、光影、特效等,形成对于事件或世界的直接审美,造成“我”就在其中的审美介入和浸入感。

读书人或讲解员角色的涉入形成与作品人物直接对话的活动生命关联,同样是为了取缔读者与文本的隔障,造成某种沉浸感或介入感;而作品人物也不断在面向人物,也面向观众的台词游戏中渗入叙事本身的庄严,直到产生误觉,以为是在催促观众而不是支使人物,造成事实上的时间错乱,将当下与曾经打通,这在2023年12月15日下午最后一场戏《四水归堂》一剧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剧中雨天游览李氏宅院并询问有关传言的当代青年就是其它剧目中的读书人或讲解员角色,都是为了把观众引入剧情。但是他们不是局外人,而是杨春时先生所谓“永远的当下,无限的这里”。读书人或讲解员角色是把观众代入历史和时间的引线,也是主体,尤其是代表着当代人亦即观众参与着,而不仅是观赏着历史发生的全部。他试图提示另外一种价值和审美观点,那就是,不再援用正统的或过去那种道德的或政治的观点,而是启用一种全新的人性的或人文的观点,来重新阐释人物。比如汪氏公子,过去观念中是一个典型的不肖之子,把汪氏家业败尽了,败到下人不得不以非常手段遏止他对于《红楼梦》的痴迷。可是在现场,当我们以读书人的心眼和身份重新审视时,我们不能不为他的热爱和痴迷而感动;我们甚至认为,他是一个看守着一部书、一种超越价值、一个久远文化传统的热心人,而这正是我们今天所需要的精神和品格。

读书人或讲解员角色的介入不仅将历史与当下串联起来,而且纠入了许多时代的、社会的、文化的线头,他们把剧情中的矛盾和冲突由历史性转移或改变为当下性、审美性,成为今天我们可以宽松、宽恕、宽容地理解一切的理由。王熙凤的戏尤其是这样:她的出场是与读书人的对话开启的,关于她弄死五个人或六个人的辩白也是与读书人对话来阐释的。观众的纠结从王熙凤的心狠手辣逐渐转移到王熙凤为自己的辩解,道德或阶级本性的问题就渐变为视角或立场问题——当我们不站在局外人或受事者,而是代入施事者亦即王熙凤本人的立场来观察和看取时,就会发现:王熙凤的承担远远大于任何一位受事者,大于荣国府内任何一个人,她是“连一点点错也不能犯的”。所以,当她于濒死之日向着观众也向着全体作品中人拷问时,大家都站出来,回应了她的冤屈不平。同样不是因为她真的有善心,而是因为我们有良知。这里的价值在于:给“坏人”或“恶人”以平等的存在权利和价值尊严。这是一种深刻的人文精神。

某种意义讲,读书人是一种价值中立立场,是对于所有生命存在合法性的期待式给予。换言之,他的介入为平等人性预设了真正有效的平台,他是准备好了要为人物做公正立法的。但是也带来另一种可能:他是带着预设价值和前定立场进入叙事的。比如《二商店》就是。那位志刚(假宝玉)就是读书人的角色,只是他涉入的戏份太深了点,成为主人公。他似乎不是贾宝玉,而是耶和华,虽然他的仁慈没有那么大。

整体介质化的叙事开辟了(应该是强调了)一种更大的空间,非常适宜观众参与,是当代最时髦的叙述方式。比如尤二姐、秋桐叙事,没有现实主义式的细节、动作(事件)只留下情节梗概,亦即尤二姐或秋桐并不是叙事的目的,而是将两个人物作为某种“节点”衍入整体叙事,恰恰利用了观众对于她们故事的熟悉,从而调动经验,以大写意手法完成了情节过渡,但是,关于尤二姐或秋桐的故事及阐释一点也没有少。包括钗玉婚姻、宝黛情爱的悲剧表演,都不是现实主义呈现,而是淹没在宏钟大吕式的宇宙意向和阅读音响中。亦即整体叙事介质化了,人物或情节都只构成一个个、一节节介体的连绵,共同铺絮着《红楼梦》的向外打开和向内深凿的整体走向。当灯光休止、光音回复到现场时,我们重新理解了人的渺小和可悯,重新理解了这个世界给予我们的一切,在体悟存在“破产”的同时领会了珍惜。

我们从每一个圆门、空场、洞入壁上的亭阁以及光影技术的映照中都能看到《红楼梦》的字句,《红楼梦》的读诵或念白始终陪随并萦绕我们的耳畔,一座城、一个文本乃至与之相关的历史本文,都绵绵若存地衍入我们的观赏和游览中,与我们的现实生活融为一体——这是上述四点的逻辑顺延。还是希望在溽暑的季节再来一次幻城,感觉一下祛除了所有激烈冲突和边界隔绝之后的当下和这里。王潮歌的导演和策划了不起,解决了一个重要的叙述学难题:解构了强调二元对立、渲染矛盾冲突的叙事模式,在一个和谐的时代努力去理解一种尊重生态、尊重生命、尊重他者的审美观点和思维方式,是文旅景观中稀有的艺术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