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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十五的月亮

日期: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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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1版:第五版       上一篇    下一篇

表姐张秀莲嫁给表姐夫杨柏树时,杨柏树在部队服役已经5个年头了。表姐夫十九岁当的兵,是个汽车兵,就是开那种军用物资大卡车的兵。行驶起来飕飕的,风驰电掣一般,好威武,好气魄。我这个表姐夫开车开得好,修车也修得好,汽车在行驶过程中,竖着耳朵听,就能听出汽车的哪个部位哪个零件出了毛病,哪怕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没拧紧没拧到位,他都听得出来,于是赶紧停车检修,把事故把危险消灭在萌芽状态。他参加过抗美援越战争,为了不让敌机发现目标,黑漆漆的夜晚,总是闭着车灯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行。无论是往前线运送军用物资,还是修建被敌机炸毁的道路,从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表姐夫杨柏树和我表姐张秀莲是一个村的,一个住北街,一个住南街,住南街的就是表姐夫杨柏树。他家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他行大,下边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母亲死得早,全靠父亲拉扯着过日子,日子过得很辛苦很艰难。他和我表姐张秀莲是小学同学,在生产队时入了团参加了民兵组织,村里举办的各种活动,譬如学雷锋呀,上夜校呀,文艺演出呀等等,他们都积极参加。一来二去,二人碰撞出爱情的火花。表姐张秀莲长得好看,手巧,会织毛衣,会纳鞋底,会裁剪衣服;个子又大,庄稼活没有她不会的。二姨二姨父想把她嫁到县城去,表姐不干,表姐就是一门心思非杨柏树不嫁。二姨苦劝,二姨说,他们家那么多孩子,他母亲又不在了,你嫁过去,你承受得了吗?二姨父也劝,说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一步走错,后悔终生。甭管二姨二姨父怎么劝怎么说,表姐就是不听。后来两位老人只好依了女儿,找人说成了此事。

那个年代人们对参军入伍非常向往,对军人非常崇敬,对军人那身草绿色军装,草绿色军帽,和那鲜艳的红领章红五角星,爱慕得不得了。如果谁有一顶草绿色军帽,或者单独穿一件草绿色上衣,抑或单独穿一件草绿色军裤,人们会惊呼:他们家有当兵的,不得了哎。人们会另眼相看,啧啧称羡。

每当部队拉练经过村边的土路,表姐张秀莲就伫立在村头,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这些年轻的,英俊伟岸的解放军战士,心说,我要能当一名女兵多好啊,我要能嫁给这样的军人多幸福啊!然而表姐清楚,当女兵是不可能的,村里每年应征入伍的都是男青年,表姐想,最有可能的就是自己的未婚夫,如果未婚夫参军入伍,不是一样实现自己的梦想吗?

其实杨柏树何尝不想当兵呢,只是担心自己走了,谁来照顾三个弟弟妹妹,光父亲一人承担的了吗?表姐张秀莲说,你甭担心,有我呢,我来照顾弟弟妹妹,你在部队踏踏实实地当好你的兵就行了。说到做到,表姐夫杨柏树去广州当兵走后,表姐就把行李搬到杨家住,未婚夫的父亲住正房东屋,未婚夫的两个弟弟杨柏松、杨柏青住正房西屋,表姐和小妹妹杨柏霞住西厢房。表姐特别勤快,一大早起来就把院子打扫干净,然后做熟饭,脚步匆匆地去生产队派活去了。表姐负责早饭和晚饭,未婚夫的父亲,也就是准公爹负责中午饭。表姐虽给杨家做饭,却不在杨家吃,杨柏树的父亲觉得对不住这位能干的准儿媳妇。表姐说,这有什么对不住的,我的口粮又没在这,挣工分分东西都在娘家。等我和柏树结了婚过了门,我就顿顿和你们在一起吃,赶我我都不走。准公爹听了鼻子一酸,孩子,难为你啦。

杨柏树的二弟杨柏松这一年16岁,初中毕业回了生产队,等于杨家又多了一份劳动力,多少减轻了一些经济负担。三弟杨柏青12岁,四妹杨柏霞9岁,都在上小学。三个弟弟妹妹忒喜欢这个勤劳朴实未过门的嫂子,她给他们做的衣服非常合体,她给他们做的布鞋结实柔软不磨脚,她给他们织的毛衣又好看又暖和。三个弟弟妹妹给他们的大哥写信,赞不绝口,说嫂子就像母亲一样疼他们爱他们。表姐张秀莲告诉杨柏树,你放心好啦,我会照顾他们妥妥的,不会让你分心。杨柏树没有过多地叙述绿色军营里的情况,一切都是报平安,至于参加了抗美援越战争更是三缄其口,直到若干年转业后才对表姐说了这事,吓得表姐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喘过那口气来。作为军人和军人的妻子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不管双方经历了什么皆藏于心底,不给对方以压力与不安,总是春风荡漾,细语绵绵,温暖温馨。事实真的如此吗?当然不是。表姐张秀莲在生产队担任妇女队长,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脏活累活啥活不是抢先?二弟杨柏松后来盖房成家,三弟杨柏青后来高考到省城读书,四妹杨柏霞后来当了公办教师,哪一件事不浸透着表姐的汗水与心血?从18岁搬进杨家居住,到结婚后的第六个年头,表姐张秀莲在杨家待了整整13年,这期间她动过两次手术,最严重的就是在子宫上长了一个瘤子,瘤子还挺大。尽管是良性的,但切除后就再没怀过孩子,这是表姐心中最大的痛,她觉得对不住丈夫,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20世纪80年代初,表姐夫杨柏树复员转业至文安洼深处的一家大型国营农场,担任副场长职务。表姐张秀莲作为复转军人的家属也来到这里并被安排了工作。虽说都是干农活的,但生产队怎么能和国营农场相比,人家国营农场光肥沃的黑土地就有数万亩。夏季一望无际的麦浪翻滚,秋季广阔无边的玉米、高粱、大豆、稻谷飘香。耕地,有大型拖拉机;播种,有大型播种机;收割,有大型收割机;颗粒归仓时,一辆辆解放牌大卡车满载粮食,奔跑在丰收的喜悦之中。表姐夫除了担任副场长,还兼任农场机械队队长,他把他在部队开车积累的好技术好经验传给了每一位机械队队员。

有一年元宵节的晚上,表姐夫杨柏树、表姐张秀莲满怀激情地,站在农场北边那条大河的河堤上,眺望着一轮明月映照下,农场的那一排排一行行一座座红砖红瓦三间一个独院三间一个独院时,喃喃地说,我们的幸福日子来了。说完,他俩轻轻地哼唱起《十五的月亮》这首歌,当唱到“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二人相拥而泣,浑身颤抖,泪水打湿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