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贵如金。近年来冬季的雪越来越少。有时等上整整一个冬季雪姑娘也只是露那么三两次“脸”,又多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看一眼大地就无踪无影了。住在县城,气温就略高于乡下,那美丽的雪花一落到水泥地面上就立刻化成了水,让人无法揣摩上它的腿脚。为此,我总渴望天冷点,渴望永远处在大寒节气里。真是“心忧雪贵愿天寒”了。每个冬夜里,我都在睡梦中和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相遇,可到了天亮,那美好的梦境就完全打碎。说心里话,我现在有了怀疑,有了担心,走进了“杞人忧天”的情景中去。我怕雪会渐渐离我们远去。这是不是“温室效应”惹的祸?这是不是地球转着转着就调了头?我不得而知。但我隐隐觉得自己的怀疑和担心不全是无稽之谈。我们现在该对雪花凭吊了,对早年的大雪纷飞、暴雪封门、“燕山雪花大如席”只有怀念的份儿了。
我怀念故乡的雪。四十年前的冬季无法阻挡地走进了我的记忆里。那时的冬天,总会有厚实的雪降临大地。每一场一下就是三五天,间或七八天。那时候,我家住着一院八孔地坑土窑洞,每遇大雪降临,那个近似黄金分割比的长方形地坑大院子里就会落下厚实的雪。才下的雪花如棉花,似绒毛,一脚踩下去,就会弄出一个深深的雪窝。早晨起床后,我们弟兄仨就开始扫雪。我和弟弟用刮板、用麦耙把那厚雪推到院子中间去,哥哥紧接着就用扫帚扫。第一次雪扫完了,我和弟弟就在那一大堆白雪上画人画狗,并用红纸剪下眼睛鼻子和嘴巴,把那雪人雪狗装扮得活灵活现。
那时的雪是丰盛的,一下就是好几天。丰盛的雪堆给我们找到了活儿——把雪用大老笼抬到门外去。院子和门外地面通过两拐三段的坡路连接。每每下雪前都会先下一层地油子(霰),走在上面最易滑倒。我们就慢慢地踏着那几十个土台阶把雪抬到长坡去。那时我们不时就会滑倒,滑倒了就立即爬起,不一会儿,我们就因活动而热了身子。
雪花是美丽的。那飘飞的雪花如洁白的天使在空中舞蹈。雪花是绵柔的。它落在脸上,像温柔的猫用身子蹭着,把一种特有的温柔赐给人们。仰头张开嘴巴承接那雪花,令人犹如畅游雪海的惬意。站在村头,目视旷野,一片迷人的白,心底里吟出“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一夜白雪,飘白了大地,飘白了遐思与梦。一朵朵玲珑的雪花,如同三月梨花挂满了枝头;如同绵柔的被子,把大地严严实实地盖着。那雪的洁白与美妙,真不忍心看它悄然离去,只愿它能够长久地覆盖着尘世,温润返青的麦苗;那迎春的雪花,永远能净化眸子与心灵的沉寂。
故乡的雪养育了故乡的庄稼,浇灌了故乡人的美梦和幸福。它也让我的童年忘记了冬的严寒,它让我的青年记住了雪的贡献,它让我的人生感受了自然的神奇与魅力。
捧几片雪花细细观赏。用数学家的头脑审视雪花,知道每年飘下的雪花大约为10的24次幂。用研究家的眼光细辨雪花,雪花居多的是六边形,但没有两朵完全相同形状的雪花。截至目前科学家通过拍摄的五千多张照片,得出雪花有数不完的形状:六棱柱状、星盘状、扇盘状、树枝盘状、空心柱状、针状、十二条枝杈状、三角晶状、霜晶状等等。雪花的基本形状是基于天然冰分子的六边形,但人们对水汽到底是如何自我精心设计成美丽的雪花仍然知之甚少。看吧,这是天宫的神奇,这是自然的神秘!
故乡的雪永远令人难忘。下雪天人们大多闲着。那时候村子是那样洁白而宁静。那时的村子又是那样匆忙而有趣。两位老年人躺在烙脚烙手的火炕上,头枕在砖头上,烟锅头搁在炕沿上,一边抽烟一边谝话,说天气,说时节,说大雪,说“麦收八十三场雨”。他们看着大雪飘飞,憧憬着来年的丰收景象。青年人大多去串门,三五个,甚至七八个人挤坐在一个四洞大炕上玩扑克。那大雪纷飞的夜晚,四位善玩花花牌的人藏在村边的一个饲养室里玩一分二分的“小赌博”……
故乡的雪天孩子最忙。他们一大早就被大人喊醒,起床,洗脸,下来就是烧小火炉。小火炉是早先用一块土疙瘩削成的。小火炉用铁丝做炉齿,用木炭做燃料。那时大多人家里没有木炭,就只有用木柴、用煤块代替木炭,才烧着的火炉就会冒黑烟。孩子们就背着书包,提上火炉向学校跑去,在跑步中,让冷风吹旺火炉。到了周日或寒假,碰上久雪放晴或暂停,孩子们就会忙乎起来。他们在麦场里扫出一块空地,撒上麦壳,用筛子扣麻雀,用鸽网套鸽子;女孩子多在门上扫了雪的地上画格子、跳房子、踢毽子,把孩子的快乐洒满大地。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哦,故乡的雪,远去的神灵哟,我渴望你重返人间,重返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