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暖花开,儿时对春天的期盼,不仅是可以自由伸展的暖意,更是只有在春天才有的记忆、味道和故事。榆树就是其中之一。
春天,迎着变绿的柳条,榆树枝上也长起来一个个的“包”,这就是即将出现的榆钱了。褪去灰灰的“帽子”,绿绿的榆钱便一簇簇地挤满了枝头。其实榆钱就是榆树的种子,因为形状像铜钱所以人们跟它叫“榆钱”,也取“余钱”之意。
榆树在以前是很受宠的树种,嫩叶、榆钱都可以食用,就连榆树皮做的面都可以和着红薯面或高粱面增加它们的黏度,让那些可以果腹又不能独立成型的粗粮有了形状。特别是过去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和闹天灾的年份,榆树,曾经留住了无数人的生命。
在我记事的时候,爹娘就告诉我嫩榆树叶和榆钱是可以吃的。现在人们正逐渐远离自然,却不知道这些记忆已经贯穿了几千年,也正是自然界中的一草一木哺育着人类。
小时候,家里南墙根底下有一棵碗口粗的榆树,树的下面堆着很多干花生蔓,是用来喂牲口的。我常常在那儿玩耍。后来发现榆树离地面两米高的地方有一个枝杈像一条“龙”一样,水平地伸出来盘了一个圈又回到树干的位置。后来我悄悄地叫它“龙头榆”。
春天的时候,看着树上长得正好的榆钱眼馋得很,我就试着借助花生秧子垛爬到树上捋榆钱吃。也发现坐在“龙”的身上摇动树的枝杈就可以让整棵树摇晃起来,吃着伸手可及的美味榆钱,真是惬意极了。我就成了这棵树上的“常客”。
我家与学校之间仅隔着一堵土坯墙,经过多年风雨地洗礼土坯墙已经有一个缺口,再加上墙边还有一堆棉花柴,即使是矮小的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攀过去。我常常趁爹娘不注意的时候,就这样去上学,也可以省上十多分钟的时间。自打我把龙头榆的秘密告诉几个好朋友,土坯墙就成了我们偷偷到树上“寻欢作乐”的秘密通道。
那一年的榆钱长得正好,我又约了几个好朋友去享用它的美味。放学后我们就翻过土坯墙,踩着花生秧子垛爬到树上。每个人都在树上选好了自己的位置。我,当然要选择最喜欢的“龙骑”了。我们九个人吃着榆钱说笑着,不一会儿,下面的榆钱就被我们一扫而光。父辈们会把榆钱打成烀饼,做窝头或贴饼子,但我们仍然喜欢直接把榆钱放到嘴里嚼起来的那份清馨与甘甜。为了得到更好的榆钱,有两个男孩儿爬到更高的地方够下分给我们。榆钱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唱起了歌,和着歌声开始用力地摇晃树枝,摇掉了苦涩,摇去了烦恼。童年的歌声、天真、欢笑也在龙头榆地颤抖中向外扬散着。
就在我们玩儿地正得意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天塌了一样,在呼喊中我本能地抓紧了最近的树枝,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摔到了地上。当我们挣扎着从树的枝杈中出来,才明白:龙头榆不能承受我们的摧残,倒下了!它用它的枝杈把我们放到了地面上。树干在离地面一米的位置折断了,露着白白的木头,向我们诉说着自己的“清白”和“痛苦”。而刚才让我们望眼欲穿地在最高处的不能企及的葱郁榆钱已经静静地躺在了脚下。
“没事了,没事了!这回大家可以痛快地吃榆钱了。”我对八个心中带着畏惧的朋友说,没能让朋友们玩得尽兴,我感到有点没面子。但每个人都为树的倒掉而愧疚,为我的处境而担心,也就应付着吃了点儿各自散去。
送走他们就意味着要面对自己的难题:如何向爹娘交代。
不管我是多么不希望太阳落山,爹娘还是下地回来了,我没有勇气把实情告诉他们,但这是不能阻止他们看到事实的。也只有硬着头皮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低着头等待着狂风暴雨的训斥。意想不到的是他们并没有发火。我偷偷地抬起头,看到他们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却带着我把那枝杈上的榆钱捋了下来,蒸了一顿榆钱窝头,其余的就让牲口啃了。我一直没敢问平日严厉的爹娘为什么没有责骂我,却懂得了人生有很多的事只要你敢于承担责任,结果并不一定会像你想象得那么可怕,诚实,才是一个人一生最宝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