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风轻轻,柔柔,拂乱了我的心绪,风中那一缕腊梅香悠悠飘来,犹如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久闭的心门。
晚饭后,与友人在小区散步,不时有暗香袭来,一阵又一阵,不由地停住脚步,站在树下借着路灯的微光细细打量。呀,腊梅开了,枝叶间布满密密麻麻的花蕾,有性急的腊梅已张开了小嘴,那沁人心脾的香气,让我再也挪不开脚步。我的手在腊梅枝上摩挲着,一番思忖,终于没能压制住私心折了一枝。捏着腊梅枝就像提着香篓,缕缕幽香在我的衣袂间萦绕。
刚进门,母亲就围了过来,不是她眼尖,而是被腊梅香吸引了。母亲捧着腊梅细细打量,不时喃喃自语:“腊梅开了,离年近了。”母亲也和我一样喜欢腊梅,每年我都带母亲去赏腊梅。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赏梅的公园,都非常远,母亲岁数大了,腿脚越来越不利索,走不得远路。于是,我请朋友帮忙去了一趟花圃挑一株满是花苞的腊梅盆景,我把腊梅搬到家里,让母亲尽情赏梅。
爱花是女人的天性,每个季节,我都有钟爱的花,唯有隆冬的腊梅,我更多痴爱。爱它枝干的挺拔,爱它的旁逸斜出,爱它娇娇的花朵,如蜡似玉,犹如小公主吹弹可破的皮肤,嫩嫩的,亮亮的,薄如蝉翼,被冬阳拥吻着,花瓣散发出一种圣洁的光华。
腊梅是花中的智者,它的身上透着一股傲气和倔强,迸发出一种昂扬向上的力量。如果把花比作人,腊梅更像中老年。岁月的刀霜在它那光洁顺滑的树皮刻下黝黑皴裂的瘢痕,它没有抚伤自怨自怜,没有一蹶不振,它把命运的击打化作了奋起的营养,它咬紧牙关默默积蓄力量。它懂得只要自己不想倒下,没有谁能把它踩在脚下。雪花飘飘的时节,仿佛一夜号令,大江南北的腊梅倾情怒放,压抑许久的心绪如火山喷发。黑黝黝的枝干上绽满花苞,腊梅倾尽一生的激情,热热地开了,开得肆意,开得忘情,开得忘乎所以,犹如沸腾的水花,海潮般一浪赶着一浪,一波赶着一波,这枝未谢,那枝又开了。摸摸柔弹可人的胖花蕾,看看那朵全开的梅朵多么喜人,嗅嗅这朵刚呲嘴的小可爱,我的眼睛有点应接不暇了,看了这朵,又错过了那朵,用手机拉着母亲一顿猛拍。
写作之余,我喜欢坐在腊梅树下品茶听梅。对,你没有看错是听梅。我与母亲坐在腊梅树下,嗅着清冽的腊梅香,品着香茗,默默感受着那缕幽香与我耳语,那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花语,丝丝缕缕汇入血液,边吟边唱入心入肺,心底块垒被一点一点融化,于无声无形处涤去。我与母亲慢慢地品着香茗,想着各自的心事。母亲最是懂我,知道我此刻又在构思文章,她静静坐着,一边喝茶,一边捡起落在地上的腊梅花摩挲着,母亲细细地端详着落花,眼里满是爱怜。“多可人的腊梅花啊,真像用蜡捏出来的,咋那么快就凋谢了呢?”母亲已是耄耋之年,岁月的风霜给母亲的面容刻下斑斑核桃纹,如雪白发却给了她一种超然的美,悠然、慈祥、沉静的目光里透着一种果敢、倔强与智慧。我抬头凝视着母亲,腊梅不时落在她那洁白的发丝上,就像岁月为她簪上一串腊梅花做的珠翠,透着一种独特的美。
我那鹤发童颜的母亲就是那走向凡间的腊梅啊,她是那么平凡,那么倔强,一生历经苦难,却依然不卑不亢地活着,每天就像一株向阳花,总是忙乎乎乐呵呵。母亲到年整90岁,身边与她同龄的人慢慢走散,渐渐地,母亲已走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人生荒野,她却没有“独怆然而涕下”,而是一心向阳笑对生活。母亲的牙齿已全部退休,换了满口假牙,很不给力,不是咬合不准,就是咀嚼无力。几番折腾,母亲也已疲惫,接受了无牙吃饭的现实,每天很努力很认真地吃饭,荤荤素素、汤汤水水,吃得有滋有味,吃得舒心可口。许是母亲把干饭当成一天中天大的事,再加上饭菜可口,母亲面色红润腿脚利落,越发活得带劲。母亲是个活得认真的人,虽然一大把年纪,思想却不守旧,她爱学习,爱思考,爱时尚,爱读书,爱看新闻,关心国家大事。母亲最忌讳与她谈论身后事,她觉得那都不重要,活着,健康地活着才是硬道理。她回避身故的事宜,几次三番,我们也懒得再想这些烦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办法总比困难多。当我想通了,放下了,我也释怀了。生前尽孝,让母亲活得舒心,足够啦。
人老了就爱唠叨,母亲也不例外。每天不厌其烦地催我早起,催我按时吃饭,催我放下文章,赶紧休息一下,催我多穿衣服,催我喝水,催我早睡等等。毫无例外,我总是嫌烦,总是充耳不闻。其实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对儿女如此唠叨,只有孩子的安康令母亲牵肠挂肚。母亲愿意唠叨就让她唠叨吧,我安心做自己的事,也许我到她这个年纪,比她还唠叨,但愿我也能有母亲这样的高寿。
微风拂过,飘下几粒腊梅花,唤醒那飘远的思绪。端详着掌心里的腊梅花,张着小嘴似要与我耳语,感觉一股清冽的甜香透过肌肤涌向脉管。我知道,终有一天,母亲会如这满树的腊梅花一样落去。其实,无论是你,还是我,也都会如花凋谢,在人世间留不下一丝痕迹。想到人生的无常,想到生命的短暂,想到有那么一天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唠叨,我的眼里不由地湿润了,我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努力记下这美好的一刻,拍照、录像、写文字,总想留住生命里的精彩瞬间。其实,我清醒地明白,一切终必成空。活在当下,陪伴母亲认真活着,开心活着,不负生命的轮回。
那天,一个老中医赞叹母亲的长寿,能活到90岁,依然身体健康头脑清晰,生活能自理,吃得香,睡得安,是真不容易,不是谁都能这样幸运。那天,母亲笑得很甜,就像一朵绽放的腊梅花。
幸福是什么呢?我觉得幸福就是此刻,我与母亲坐在腊梅树下品茶听梅。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余光中的一首诗,“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母亲一样的腊梅香,母亲的芬芳,是乡土的芬芳,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