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了腊月,“年”便有了盼头。老舅把羊杀了,羊肉拿去卖。羊头、羊蹄、羊杂用大锅煮烂,先放些葱、姜,最后放盐,盐便会唤醒那些食材,顿时满屋香气四溢,而我们早也迫不及待了……要想得到美食就要付出劳动,羊头和羊蹄放在大盆用开水烫,再衔毛,衔不下来的用烧红的火筷子秃噜,燎羊毛的气味十分难闻,然而想到解馋也就只有忍受了。
年三十,父亲用漌熟的一小块肉、白菜、干粉以及冻豆腐,做他拿手的咕嘟菜(炖菜)。父亲将肉和白菜切成方子,再备些葱段和姜片,准备工作就做好了:先将锅烧热放些猪油,等完全融化油温上升,放上几枚八角和肉一起,加上葱姜倒少量酱油翻炒一下,然后把白菜放入锅里再充分搅拌翻炒。让油脂与肉和菜充分接触,放盐加水放干粉,大火猛烧,一气呵成。出锅前15分钟放入冻豆腐,再用文火。那浓香便不断被释放出来,连屋外都有所闻……主食是红薯米饭,每人一碗浇上菜,有点像盖浇饭。印象中父亲、母亲吃得总是很快。看到我们吃得香甜,母亲脸上露出笑容,可她的眼却湿润了?过年是件快乐的事,为什么母亲会难过?长大以后我才知道……
大年初一,天未亮,鞭炮的繁响在四外。街巷中多了一群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夹袄,拖着清涕,前胸脏得透亮,脚上的棉鞋飞着花,露出黑的棉絮来!他们走西家串西家,他们是忙着拜年吗?不是,拜年是大人们的事,与他们无关!那他们做什么?说来话长。
那时候的孩子们不像现在玩手机游戏、聊天或者看电视、电脑,玩什么呢?摔鞭筒是一种游戏,而鞭筒的主要来源则是正月初一的忙碌。看谁家放鞭炮便赶过去捡拾,有打筒子的、药捻子没燃的。把火药倒出来收藏起来,留着压到自制的“手枪”放枪用。摔炮筒顾名思义,将鞭筒往墙上摔看谁摔得远。谁的远谁有主动权,在自己的落点跨出一步,用自己的鞭筒砸近处别人的,砸中则据为己有。
过年时下雪留给我的记忆并不多,那时候的雪是慷慨的,不像现在那么矜持。雪落在高高的树上,风从高处掠过,枝条儿轻摇,洒下的细末儿纷纷扬扬落下来,像老师擦黑板掉的粉笔末儿,钻进脖领,凉透了。不要试图找到它,它已经融化在你的怀中。
下雪也并非一无是处,比如抓鸟:找个空地再扫出一片空地来。用短木棍支起筛子,在地上撒一些谷糠,远远地躲在墙角窥视,等那些鸟来。北方的隆冬时节也没有别的,只有麻雀,别看它小机灵着呢。它们先是派一两只试探,假装去吃,可是只在边上转悠,还时不时地歪着头瞅瞅这瞅瞅那地东张西望,就是不肯到中间去。也许感觉没有问题,才叽喳叫几声。不一会,不知从哪飞来一群,去啄那些谷糠……说时急那时快把绳子一拉,筛子倒了,扣住了麻雀,运气好的话有三四只呢!
拿回家找个纸箱扎点眼透气,铺上干草,放上水和一些小米粒。把麻雀放进去,指望它能安心吃点东西,哪曾想这麻雀气性大,不吃也不喝,紧闭双眼浑身发抖……以为它是孤单,再放进去一只。意想不到的是两只鸟斗起来,互不相让,叫着、抓着、啄着对方,拼得很凶……我只好又把它们分开了。我不懂鸟语,现在想来明白了,它们在互相埋怨呢!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了,箱子里没了动静。打开看它们的身体已经僵硬,我有些难过,于是把它们拿到向阳的土坡掩埋了……从此我不再觉得捉鸟是件好玩的事。
最好玩的当数抽“皮老猴”(即陀螺)。它是用好点的木头削制,比如:枣木、柳木。也有用杨木的,只不过杨木不好木质轻,转起来持续时间不够长。做皮猴是有比例的,上大、下尖,差不多3:1的样子,尖头镶上铁珠。镶铁珠是最后的事,开始先按大致的比例取材,再细化完善。这样做出来的陀螺敦实好用,转起来稳定而持续。白坯模子做好后用细纱布打磨涂上清油,不易开裂,顶端再装饰一番,涂上鲜艳的颜色。我喜欢红色,内圈小涂红色,外圈大涂成黄色。陀螺就做好了,鞭子好说,用蒿麻丝搓的细绳系在木棍上就齐了。
要说抽皮老猴也是讲究技术的,用鞭稍缠绕顺时针带出,利用惯性使皮猴转起来,轻打几下使其具有初始的速度。然后稍加点力抽打,看它再怎么抽也不会轻易挪窝之时,就可以放松一下了。欣赏着漂亮的颜色,即使走神了也无妨,补上一鞭就是了。“啪!”的一声,那陀螺一蹦老高,强烈的旋风般地在冰面起舞……
去冰上玩是大人所不允许的,主要是家里穷得捉襟见肘,弄湿了没有替换。只能围了被子在炕上待着……大人们会检查鞋底,鞋底湿了我们会挨打的,虽是如此,孩子们依然是我行我素,乐此不疲。
玩到正月初十,寒假作业就像战鼓催春一样,警告我们不能再贪玩了,开始马马虎虎对付那些很不好玩的作业。十五过去,赶紧把书包整理好,准备一幅开学的模样,迎着开学的钟声走进课堂。童年的“年”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留下的是对“年”的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