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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家风传师德,冰心铸国本

日期: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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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1版:第五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故乡一方土地,就躺在这里,看日升月迁,看桑田沧海。村小一椽旧屋,仍停在那里,等一饮一啄,等烟火一灶。姥爷、舅舅、表姐三代人投身教育,将“百年大计,教育为先”当做职业生涯的航向标。姥爷投身三线建设时手拿报纸教工人识字,舅舅响应号召辞去城市工作成为乡村小学教师,表姐入职幼儿园,专研儿童心理与蒙氏教育。数十年浮光掠影,不变的心,都在滚烫烫地跃动,蒸腾起岁月生光。

舅舅名叫刘树青,瘦高个儿。自我有记忆起,他就是平头板寸,黧黑的脸,总是粗糙,说起话来粗声翁气。用姥姥的话来说:“哪像个教书先生,分明比个庄稼汉子还不如!”可也就是这么一个敦实的庄稼汉,做了那破破烂烂的村小数十年教师,教出了高中生、大学生,领出来一批批树苗苗般苍翠挺拔的娃娃。

舅舅是20世纪70年代生人,上下有姐妹三人。我的姥爷早年参加三线建设,远在内蒙古包头,姥姥一个人拉扯四个儿女,伺候年迈老人,连口稀饭都将将吃上嘴儿,谈何上学?四个兄弟姐妹中,大姨幼时就磕磕绊绊地帮着干活,挑水扁担压得她成了这个家里最矮的小不点儿。

唯一一个“一米五”——二姨念到初中,也放下了纸笔,一手棒子秸,一手马苋菜。三兄弟生得晚,念上了中专;小姨沾了“小”字的光,靠家里兄姐的帮扶,念成了唯一一个大学生。

舅舅上学算“出了头”,按说是一定要洗净“泥腿子”的。那时这份学历在县城混口饭吃不成问题,舅舅也被分配当了教师,并与城里户口的舅妈结婚。

那时仲夏,二人成婚不久,一起回乡下探亲,与村里人热热闹闹喝了一顿大酒。之后回城,一切如常。一周之后,舅舅扛着蛇皮袋,踩着洋梆子布鞋,和着胶泥,晃了几个钟头的公共汽车,从县城回到这个小村,并说要定居。

姥爷惊得当场抄起拐棍,舅舅倒是从容,一手搀着姥爷的胳膊,一手卸下担子,在当院“扑通”一跪,“爸,妈,是儿子的不是,其实上回探亲假就定好了,回来进村小,当老师。没敢提前跟您二老商量就是怕您不应。现在,您要打,我都认。只是,组织上定下来的事,改不得。”他认错诚恳,像背稿子一样机械地倒出来,不知道排演了多少遍,眼里似乎有水光,直着脊梁骨,梗着颈子,昂着头定神看着他两鬓斑斑须上挂着水珠的父亲。门槛后,姥姥早已泣不成声。

“那你媳妇答应了?”

“商量好了,您瞧,包袱都是她给我收拾的。”

原来,是探亲假那晚灯豆下的那顿酒,改变了舅舅的后半生。

小村的贫穷是出了名的。“村口那羊肠子小道,阴天下雨,一脚下去拔不出鞋。”五十岁的老支书心知肚明,村子穷的根哪里能全怪路呢?村穷就留不住人,村小教育就没人抓,娃娃们不念书,就只会土里刨食,越刨越穷,越穷越读不成书……

湿泠泠的夏夜,老支书和舅舅就着南窗,斟起残酒。

“树儿啊,二伯真高兴啊!你念成了书,留了城,当了公所老师,多好!”

舅舅不甚善言辞,又闷了一盅水酒,熏上了颊,黑红黑红的。

老支书也举杯,笑着数落三小子光腚时的口水事,说着说着,喉头就哽了,鼻头就酸了。“崽子,你还记得你上小学时候的事吗?你二伯一个人教五科,我念个儿歌都走调,生生教你们唱会了‘雄赳赳气昂昂’。一闹天儿,外面下大雨,教室下小雨,猪叫得比我嚷的声大……现而今,连来带去,还就是咱们这仨老人撑着。你说赶明儿我黄土埋腰里,那……”舅舅攥着老支书枯槁一般的手,拦了他下面的话。

“二伯,我懂,都懂。”

灯豆一跳一晃,照湿了一老一少的脸庞。他们终于醉倒了。

自此,舅舅回到砖瓦老屋,挟着一本书,手握一把糠,当起了孩子王。从“a、o、e”到加减乘,用不全的调教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但只要他们一唱起来,半个村都能听到。

他与在县城当护士的舅妈两地分居小半年,半个月才奔波见上一次。秋凉时,舅妈终于忍不住了。她哭着说,舅舅哪怕要饭也得回城来,不然,日子不过了。舅舅沉默良久,只待妻子说完,温声道:“我领你回村看看,好不好?”

秋冬的小村光秃秃的,皱皱巴巴的泥路被冻得裂了口子,狼狈地匍匐在皲裂的足下。舅舅扶着舅妈,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地走,一家一家地转。

土炕上,破棉被油黑发亮;一岁的婴孩因无人看护而拴在窗棂;土墙用棍子支着,勉强不倒;孩子因饿,全身浮肿;墙角的草木灰,是少女月经来潮时所用……舅妈怔愣一日,夜深时,点点星光,斑驳心上,借着月光,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留下了,我也要留下来——不过不是因为你。”她不理舅舅的犹豫,急急地补上一句:“我是护士,咱们学校,缺个校医。”

后来的后来,一切步入正轨,渐入佳境,春风和煦。当老支书扬眉吐气般把“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大字刷在白墙上,村村通就修到了家门口。支教来的后生给这个小村教起了“A、B、C”和立定跳,下乡的干部办起了产业扶贫,瓜果梨桃成了零食饮料。新屋盖起,表姐出生,小姑娘穿上蓬蓬的裙子,蹦跳着旋转在村小的新塑胶操场上。舅舅一瞬间眼眸模糊,仿佛看见那个气喘吁吁的小村落与女儿一起旋出了灰蒙蒙的影子。一夕之间,明晃晃,亮堂堂,有了丰收的金黄,烂漫的果香。

灼灼岁序,浮光掠影,约莫又过了五六年,村小合并到乡镇,孩子们有了多媒体教室和计算机房。表姐工作、结婚,定居城市。舅舅把“失业”和“退休”合并,当起了真正的庄稼汉和工人。他用走了调的声音喊着号子,却最响亮,他黑红的面颊,依然常常带笑。

一个人的十年,一代人的岁月。当初那群淌鼻涕的娃娃有很多在长大后或去或留,也走上了三尺讲台,和舅舅成为“同事”。舅舅常说:“当老师,看起来好像是从上班第一天就站在讲台上,最后一天也站在讲台上,一辈子反反复复讲同样的东西,很无聊。但是,对每一位学生来说,这位老师是人生中某一阶段的唯一。其实,对老师来说,每个不同的孩子,也都是唯一。”是呀,他的日复一日,是每个学生的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