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丽
“姨父”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姨父的故事》更是一个的普普通通题目。前几天李一鸣的这篇佳作，从小人物的经历切入，为世人揭开了一幅大时代里人们跌宕起伏的生活画卷……
电影《我和我的父辈》导演、主演徐峥说，“我的故事里面出现得最多的就是市井百姓，因为我们在生活中遇到最多的就是这样的人。”
从时代大潮中撷取涓涓细流，以“小人物”故事生动反映大时代，也是作家写作的自觉性和道义担当。在李一鸣先生的作品里不乏这样的文章。如《一个人的创业史》中表弟创业的起起落落、坎坎坷坷，《听听那街声》中那回荡在街口巷道绵长的“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声，无一不是人间烟火的特写。近来姨父的故事又跃然纸上，这位姨父的经历岂不是我们身边的姑父、姨父、叔叔、大爷的生活写照？
开篇第一节，作者写到他的姨父病了，在那个特殊时期，谁都害怕，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动辄就会一病不起，挺吓人的。然而作者笔锋一转，写了小时候和姨父的故事——那个经过一片坟地，为了战胜恐惧而大声唱歌的少年，背着一个大书包，坐在衣姨父的自行车后座上，郎当着双腿，高高兴兴地回家转。姨父对他挺好，即便是没有时间捎他回家，也是把他送到公交车上，目送好久才肯回去。
姨父是个军人，18岁那年去甘肃当兵，“那个年代，农村青年想改变土里刨食的命，一靠升学二去当兵。升学，由于取消了通过考试录取的办法，改为群众推荐，普通人家孩子想通过读书到城里工作的路就基本堵死了。能当上兵，便是农村青年一辈子的出头之日。”作者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却一下把我们拽回那个年代，舅舅就是因为村里推荐了书记的女儿上高中而落选，在一个风雪之夜远走他乡。
作者的姨父是个积极向上的人，在部队撸起袖子加油干，吃苦耐劳，但是“拼上血命去努力，有时候并不能改变什么”，一个偶然的机会，指导员和战士们谈心，说起了谁会木工，他说了句冒话“我会”，其实他也不会多少，是小时候见过木工叔叔干过木匠活。这一“冒”不要紧，第二天，姨父就被抽调到隧道木工队。一个看似莽撞的行为，却改变了他的人生。此后，他入了党，成为优秀的木结构工程师。也就在那时，经人介绍，作者母亲做主，将漂亮善良的姨嫁给了他。而后又作为部队急需的技术人员，姨父很快转为志愿兵。基建工程兵建制撤销，组织上照顾姨父的实际困难，批准他转业回到故乡，安排到县安建公司，才和作者有了后来的交集。
生活可以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然而，20世纪80年代，改革的巨浪汹涌澎湃，生活发生了质的变化。“我考上大学那年，安建公司实行改制，原来的经理摇身一变成了董事长，由国家干部变成了民企老板。”姨父，被这一浪打到了沙滩上，五十岁不到的人下岗了，然后爬起来又去考驾照。那时驾驶员行当挺吃香，然而学完后，年龄大又找不到工作，回头又拾起旧营生，去做木工活，工地上的活儿哪有清闲？又苦又累，直至体力不支，晕倒在工地上……
早在前面作者已对姨父的工作现况已有了详细的描写：“啊，姨父！他正蹲在工地北面一排简易板房前吃饭，左手抓着两个馒头，地上摆着一个白色搪瓷缸子。缸子腰部印着“保卫祖国”四个字，缸沿和把手好几处露出星星黑点，缸子里晃荡着半缸子西红柿鸡蛋汤，旁边是一个圆圆胖胖的盛着萝卜咸菜的罐头瓶子。那时，姨父右手拿着筷子，正小心翼翼地从瓶子里夹出一块半圆形碧绿的咸菜。我喊了一声姨父，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略带惊异的表情，咸菜掉到地上。他腰歪扭着转动着往上起，但终于没有站直，两腮鼓鼓地“啊啊”了两声，抻直脖子把食物吞咽下去，喉咙才清爽了些……
李一鸣善于抓住动作、神态刻画人物，寥寥几句，一个在工地上打工的农民工形象跃然纸上，人物便丰盈起来，栩栩如生，镜头拉近，如临其境地体味他的生活状态，也为下文晕倒在工地上做了铺垫。
人间正道是沧桑，历过一番挫折后，机会总是善待勤奋的人。因为姨父有手艺，肯吃苦，又有安建公司工作的经验，还会开车，后来就做了乡经委主任的司机，经委主任跑县城、上省城、奔京城，姨父不仅开车护送，而且做了一个忠诚的助理，日子越来越温暖，
话说工作也是不错。但是“长恨此身非我有”，一个人的人生其实不属于自己，苏轼说得对。小时候属于父母，长大后属于老师，工作后属于单位，结婚后属于对象，老了呢？这不，在上海工作的儿子来电说，媳妇生孩子了，这又要给孩子的孩子做保姆。姨父辞了工作，和领导喝了一场告别酒，姨父老两口忙不迭地又奔赴上海去了。婆媳要磨合，孩子要喂奶。孩子稍大些又要上各种辅导班，儿子儿媳忙着上班，老两口负责接送。再后来又要生二胎，二胎生了，依旧是忙不迭地喂奶喂饭、买菜、做饭，接送大孙女上幼儿园、上各种班，回家再看二胎……
可是，儿媳生了两个孙女，三胎政策又下来了，老两口呢，身体又不太健康了，三胎要还是不要……
究竟姨父身体怎样？未来的生活怎样应对？作者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估计也是柴米油盐、一地鸡毛吧。
小人物折射大时代。曹雪芹在写《红楼梦》的时候，猜想他也动了一番脑筋，偌大的贾府，该从何写起呢？他巧妙地引进了一个小人物“刘姥姥”，刘姥姥仿佛自带摄像头，记录了贾府人们的日常，反映了他们奢侈的生活。文学作品从来不能忽视小人物，鲁迅笔下的孔乙己、祥林嫂、阿Q，莫泊桑《项链》中的玛蒂尔德，《我的叔叔于勒》中的菲利普和于勒也都是普通人物。小人物就是大时代的缩影，改革开放，卷帙浩繁，用“小人物”叙述“大时代”又给人以思想启迪、精神激励。李一鸣语言精练灵动、筋道耐嚼、意味隽永，“看似信手拈来，实则炉火纯青”。就像轻轻打来一幅画卷，一幅社会百相图便展现在眼前。
李一鸣先生的作品告诉我们，写作要找到切入口，从小小的缺口入手，轻轻地拨开丰富多彩的生活，生活中永远有挖掘不尽的感人素材，要创作接地气的作品，还是认真地到生活实践中去体验生活、挖掘素材、把握人物的内心世界，这样才有可能创作出无愧于时代的好作品。作品不在于你题材大、人物大、事件大，而在于你有没有塑造鲜活的人物和起起落落的生活。这也是一鸣老师一直以来倡导的“有我”“主真”“由自”的散文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