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年锁家味甜

日期:01-22
字号:
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对年的记忆,最初是在生产队大院里分肉,趁人不备,我把一个小肉渣儿塞进嘴里,可还是被发现了,乡亲们问我:“妮子,吃的啥?”我以儿童的狡黠回应他们:“枣!”满院的人哈哈大笑,我羞怯地藏在母亲身后好半天。

肉熟了,父亲从本就不大的肉块上刮下一个薄薄的小片儿。我开心极了,托着那个片儿,一个劲儿地舔。母亲把我搂在怀里,扑簌簌地落下泪来。少不更事的我怎么知道,分得的二斤肉要给独居的奶奶一半,剩下的招待客人都得精打细算,哪里还有给我吃的?

那年腊月二十九晚上父亲洗猪头、猪下水的画面历历在目。一九八几年的时候猪肉才七八毛钱一斤,但吃不起还是很多,不少人家都会买个猪头、猪下水填补亏空。猪头可以拼成猪耳朵、猪头肉和口条三样凉菜,这三样儿在那个年月可是招待客人的佳肴。下水虽说有些膻气,可毕竟是腥儿,小肠肥肠既可凉拌又能热炒,还是蛮受欢迎的。一挂下水有十八米,除去招待客人还有自己吃的,那时候过年就盼着父亲能买回猪头、猪下水。

猪头得先去毛,父亲把它放到破木板上,倒上熔化了的松香,等凝固了再一点一点揭下来,松香滴不到的地方,就用烧红的火筷子烫。火筷子烫在猪头上会发出嗞嗞的声音,伴着一股青烟,糊臭味儿也窜了出来,难闻得很。小时候最怕看猪头,那没有了身躯的家伙鼻孔朝天,半睁着眼睛,短短的白睫毛遮盖着黑眼珠,耷拉着两耳,嘴巴却张得老大。我从它面前过,向来都是小跑,生怕它会突然咬过来。父亲把清理干净的猪头从脑门中间劈开,将猪脑舀进碗里,再把猪耳朵,猪舌头,猪头上的肉肉儿一样一样剔下来,放到锅里冒,冒完了再煮,再熏。猪脑我是不吃的,因为父亲总是说,吃了猪脑就会像猪一样笨,可每次都不会扔,而每一次都会被妹妹吃掉。后来妹妹学习不好,父亲就说是猪脑吃多了的缘故。直到很大才明白,聪明与笨跟猪脑没半毛钱关系,猪脑应该是猪身上最精华的部分,这样看妹妹还占了大便宜呢!

清理猪头简单,难的是洗下水,这是个耗时费力的脏活,没点耐性的人干不了。猪肠子外面裹着一层浮油,揭浮油可是技术,万一把肠子弄破了就真成一坨屎了,而那一小盆浮油庄稼人能吃上一整年。

父亲、母亲要忙上一整夜。第二天一睁眼就会看到,攒成卷的肥肠像抹上红油的大泥鳅,透着诱人的香味儿趴满了铁篦子,我们姐仨就馋嘴猫一样地围着铁篦子打转转。二妹会把沾过肥肠的指头塞进嘴里吸吮。这时候父亲会大方地切满一盘子肥肠,还撒上葱花,淋上香油、倒上醋。那一刻我们兴奋极了!感觉刀切肠子的声音是那么美妙。我们举着筷子只等父亲一声令下,便风卷残云般吃起来,吃到手舞足蹈,吃到满嘴流油,吃到父母眼角溢出泪花。那种香甜,那种惬意,是这辈子再也遍寻不到的美好。

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祖国大地。迅速崛起的各种副业盘活了农村经济,千百年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终于富起来了!

这时候的年,是终于可以大快朵颐的肥年,农人炖肉的大铁锅满得都盖不上盖子,金黄色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大泡、炒过糖色的肉块在锅里翻滚,满街满院都是肆虐的香味儿,幸福的日子像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

如今父亲老了,摆弄不了猪头、猪下水,也不买很多肉了。他总是跟我们说:“多吃素,少吃肉,有益健康。”老头儿也学会养生了。每到年节,花甲之年的父亲坐在炕上,笑眯眯看着我们推杯换盏,他的心思我懂,那是艰难岁月里的守候;是苦尽甘来的满足;是儿孙绕膝的幸福。

这些不一样的年像一部纪录片,锁着几代人的记忆,见证着岁月的沧桑,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唯愿国泰民安,日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