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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还是那片水

日期: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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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夏日午后,刚刚告别雨水的麦田终于在温热的风中显露出了狐狸眼中思念眷恋的颜色,那一片赫赫澄黄,如小王子的头发一样美好。地表升起的热浪在一场一场的雨水中攀升,沉默的田野里,盛夏特有的色泽与味道正缓缓升腾弥漫,与不远处村庄的喧嚣人声唱和相融,偶有犬吠与牧羊人的鞭声,丰盈了烟火红尘的夏日场景。

弟弟把四五个鱼篓放在台阶上晾晒的时候,一只肥硕的花喜鹊正落在门前母亲种下的杏树上。此时,已泛黄的鸽蛋大的果子缀满了枝头,沉甸甸的,压坠得细瘦黝黑枝条低低垂着。有风经过,传来叶子拍打果实的哗啦声响,尤显出盛夏时节自然美食的诱惑了。那鱼篓是弟弟在大集口买来的,罩着尼龙六角网眼纱布,很精致,比我们小时候二伯用铁丝架骨做的篓要好很多,放置时不会塌掉。弟弟将带肉的鸡骨头小心分放在鱼篓中,带腥味的肉类更容易诱惑到鱼,还可能逮到泥鳅。

待夜色黯下来,隐去了窗外暄和的日光和悠长的鸟鸣,车水马龙的街巷渐渐归于平静,等待许久的弟弟终于按捺不住,两手拎起鱼篓,踏着台阶飒飒拓拓地走了,去村边被芦草包围的水坑下篓。我在他的背影里看到了几分曾经的少年恣意,那仅仅是一片水就能给予的无限快乐。

我们村子有三个水塘,如三足鼎立般被不同群体所偏爱。其中,村子中间的水塘最深最大,又临主街,飘浮着几棵枯木供人们游泳扶按,深受村里成年男人喜爱。天气炎热,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吃完晚饭,都不约而同地来到水塘,涤去一身的黏汗与尘埃。他们在水里说笑打闹,腾起喧嚣的水声和笑声阵阵,喧哗了夏夜的风景。没有路灯的夜黑漆漆的,只有从水中上岸的人抽的旱烟像眼睛一样的闪烁,明明暗暗,驱赶着夏夜的燥热与沉闷。待夜渐深,岸边传来孩子的呼喊声,都是受家中妇人差遣来叫着回家的,泡在水塘中的男人们才会不舍地陆续上岸,直到水塘归于平静。下鱼篓逮鱼的孩子们等候已久,他们将准备好的鱼篓放在选好的位置上,用泡沫做漂,细心地确认后,满怀希冀回家,期盼明早的大丰收。

南边的水塘太浅,水又清亮,长了不少芦草,草并不高,才出水面,可以清晰看见草根处的田螺和游窜的呆萌小鱼。我们找来细小木棍,拴上从针线笸箩里抽出的白线,系上新挖的蚯蚓,光脚站在水里钓鱼。那些小鱼极易咬食,且不松口,所以即使没有鱼钩,半天时间也能轻易捕到多半罐头瓶,相当有成就感。塘里田螺也多,水底满是,只是泥多。家里大人不爱做这些,嫌麻烦,也不大好吃。我们只弄过一次,整整一小盆,母亲把它们倒在盐水里吐泥,清洗干净,晚上煮熟了当零食吃。印象中只有鲜味和一点咸味,肉太少,无油不香,并不能称之为美味。

西边的水塘是沙土板地,干净,水由浅及深,并不突兀,会水和不太会水的孩子可以完全把控所在水域的深度,不用担心突然踩到深坑而呛水。水塘边上有星星吊坠的野枸杞和盛放的麦熟花,远处深水里有冒出尖的芦苇,那是孩子们最爱的地方。我们把大半个暑假的时光都放在了那里,从上午水还微凉的时候开始,几个孩子在水塘里聚到一起,玩耍嬉戏,扎猛子,踩水,把架在脖子上的人两脚朝上甩进水里,再看对方吐着水像水猴一样地钻出来。是谁说黄胶泥对身体好,便像抹肥皂一样涂在身上,突然跑进水里,腾起一团团黄色水晕。暮色渐沉,到吃晚饭时间了,孩子们集体跑到水塘边的沙板地上,在阳光下来回反复地跑,把身上的湿衣服晾干。那时的衣裳多是大人从集市上买布头做的,的确良布料,天气又热,一会便半干了。那时的大人们对小孩子并不关心,去了哪里并不追问,也不苛责,我们也乐得其中,想来也是对那段水中快乐时光的成全。

暑假结束的时候,夏天终于要走了。在大坑边野蛮生长的麦熟花厚密叶子透出的细碎光影中,曾经痴缠的夏日甩一甩身上的水泽,骤然转身。它重重掩上了那扇闷热仄长的门,掩上了曾激荡在温热风中的红尘期许与牵挂,掩上了多少人记忆中带有水泽的炙热情感。

春而复夏,秋而复冬,那些水中嬉戏的孩子们终于长大,终于面对水塘也不再下水。后来,我经常去看那些水塘,有风的时候,那绿幽幽的水起伏荡漾,仿佛随时都会溢出一片,染在岁月的心头,沉淀成一段可以回望的温柔,令人念念不忘又念念回望。

旋复花开,在农村土地上涂染着凡高最爱的向日葵的色泽。秋来了,带着风,驻足于水畔边,直白而温情。秋意阑珊的季节里,一场秋雨淋漓,深刻了人们“一层秋雨一层凉”的体会,仍然还是那片水,只是与炙热无关。

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小说作品,至纯至性,不深刻,却纯粹。作者在书的后记中有这样一段话,“也许等我年纪再大一点的时候,就会喜欢写恣意飞扬、无忧无虑的少年了。但到那时,我希望绝不要是因为怀念曾经的少年意气,而是因为,无论过多少年,无论何时何地,我依旧是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