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常常舀起阳光,有时是风,有时是雨声。临窗书桌,被窗外漏进来的自然灵气灌得满满的,洇蕴出一片温润优雅的颜色。这里本是餐厅,被我改了用途,成了练书法的半间书斋。
桌旁的墙上挂着一幅剪纸,蔚县买的。不禁联想起青砖黛瓦,砖雕石刻古建筑来,还有剪纸的小姐姐,穿着汉服,眸子闪着一汪暖泉的流光。这幅《破茧成蝶图》中的蝶伸展了翅膀,禁不住飞翔的欲望,向天空扑去。爬行的日子太久,凭谁长出翅膀来,第一个冲动就是亲吻天空,那片深邃的、阔大的、高高在上的蓝。我也是个“爬行动物”,爬了半辈子,难得有了自己的空气和风。人美名为“直立行走者”,其实都是爬着走的,都是一条条披着鳞片的蜥蜴。与蝶相望的是《富贵牡丹图》,牡丹有了,富贵没有,就像有了梦,却缺少一盏阿拉伯的神灯。但我有笔,还有纸,以及一些浓浓的墨色,还有很多空白,可以填补人生的失落与缺憾。
书桌左侧的富贵竹,有了拔节的声音,春日的傍晚,咔咔作响,震耳的声音,游走我身体的每个细胞,细胞也在咔咔作响。天青色茶具,素雅自然,我会想起一个天青色的天,还有一大片麦田,天际处爸爸的身影在田垄里忙碌。我在田间奔跑,风追着我,调皮地钻进袖口,从衣角溜走,而后又窜进领口,转个身,又来梳理发丝,我被它调戏得痒痒的,咯咯笑个不停。风在笑,麦田在笑,爸爸也在远处笑。调皮的风,有时是碧绿色,有时是天青色,我的心,有时是碧绿色,有时也是天青色。风,唤来炊烟,炊烟轻唤我的乳名。炊烟也是天青色,我在炊烟里安放童年,也在炊烟里向往天空。
印章盒里有一枚章是篆书刻制。篆书的线条多么神秘,像极了生命的原始符号。我们每个人脱离母体,母亲的腹部都会留下抽象的图案。在母亲子宫里,两个细胞相遇、着床,慢慢孕育,形成胎儿,在细胞分裂的过程中,会组合成各种形态的生命密码,这些原始密码拥有很强的生命力,它们以神奇的力量慢慢撑开母亲的身体,直至爬满整个腹部,这些来自远古的符号,我完全看不懂,这是生命的密码,也是宇宙的密码。
笔架上的香囊,装有早春的气息。在古代,香囊既是香身之物,也是托思之物,更寓意吉祥。谁不喜欢吉祥,我有时把它佩于挎包,与我走进浩大的春景。那些冬季的生灵啊!质朴又不善辞令,远不及这春风,可以指挥一万朵花开,一大片草绿,还可以指挥我告别灵魂的忧伤。
春,只落人间。春来,春满,那是奔赴人间的眷恋。
采回一枝含苞的碧桃,插入花瓶,舀来春天的光,招呼窗外的风,一起落座书桌。桌边的你,不语,静待我以花的姿态,于墨色中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