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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山·风(外一篇)

日期: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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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那像是一团火,又像是一块冰,时冷时热。那是我心里装着的,困住一切的枷锁。

我自己也搞不清了:开心、失落、彷徨、归于一切的平静,当沉闷袭来的时候,它们都被压下去,只有沉闷占了上风。

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八个月前,我感到压抑、痛苦、灵魂被撕裂,可我没去管它,考试到了最要紧的时候。可等考试结束,尘埃落定,它如影随形常伴我左右。我吃饭的时候,饮水的时候,甚至思考的时候,它会来终止一切的活动,一切都要为它让路。

我知道,我必须和它和解,无论用多长时间,无论在什么时候。

我渐渐明白了:当我去读书的时候,去备考的时候,去实习的时候,去写作的时候,去修改排版的时候,去等待发表的时候,去忙那些足以让我紧张的东西的时候,它就在我心里。开始只是一粒沙子,后来变成土丘,再变成高山,如今就横在我的心口,那是顺利后必须去背负的东西——负面的东西。我要去抚摸它、理顺它,像去慰藉一只炸了毛的猫咪一样,即使那会让我赔上一下午的时间,我要去给它买逗猫棒,买猫粮,给它安置一处像样的小窝,但我必须那么做。

可它太调皮了,猫是软体动物,软得像水,它还爱黏人,像橡皮泥,不断地变换形状,吸附在不同的模具身上。那些我本不在意的小事,它来了,粘在上面,就被赋予罪大恶极的标签,即使前一秒我爱它爱得不得了,下一秒我就恨不得用唾沫淹死它。

所以,我擦亮我的眼,把猫抱下来,把橡皮泥扯下来,让它们不再挡着我的视线,让花瓶变成花瓶,让原本的一切重现——即使,我手上沾满了猫毛和橡皮泥的残屑,我慢慢洗掉。

好在,现在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一下午,一周,一个月,半年,我都拿得出来。世上的事也最怕时间的磨炼,时间能带来风,带来雨,带来沙尘,刮掉一切,也净化一切。心口平了,再容纳其他的东西。

我可以失去太多东西。但我不能丢掉身体,更不得丢掉心态。

我变成了一只食草的牛。山不见了,大石不见了,只剩下一望不见头的草原,带着丰腴和康宁的辽阔。我身在其中,吃草、奔跑。只剩下风声、细雨、溅起的沙粒在旷野回响。

梦醒了。今天还有外科课。我颤抖一下,昨天的风又大了,呼呼响。山,确实又矮了一些了,还有我。

天花板

叶子家房子装修,我当然也跟着欢喜。我们缘分从幼儿园开始,直到大学实习还在延续。我抽空去见她,也好看看她新修的房子。看她房间粉饰的四壁,仿佛从泥石大厦坠入花海,心情都舒缓下来。我抬头,瞅见星辰离我是这般近,蓝色的大海上漂浮着零星的“船只”仿佛触手可及。问她为什么要把房顶弄成这样,她转头一笑,“我最喜欢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时候,那时候的我必然是结束了一天的忙碌,点下一杯咖啡配披萨蛋糕填饱肚子,摸着饱腹的肚皮看向房顶上点缀的星光,一夜好眠。”她还是这样,好吃好喝。我接触的第一杯星巴克自然是她请我,哈根达斯的名字也是从她口中听到。见我来了,他们一家子都来嘘寒问暖,上一辈人的温情攻势太强,我抵不住,还是和她去外面一家咖啡厅叙旧。

我们都有大变化。她出落得更精致了,化妆技术见涨,加上天生美人坯子,追求她的人自然不少。她名牌大学求学,肯定要往上考。自小聪明,上课从不抬头——倒是老师松一口气,知道自己没讲错。“我总看你写的文。”她把话题引到我身上,你发表的当真不少,记得高中时候你作文总不及格,那时候还借鉴我的,她捂着嘴笑。写作和写作文没关系,生活一碗浓汤不需加佐料,写的东西也比那辅导书上大杂烩的语言真实鲜香。写作就要多写,看书写文都不落下,写个几十年大几百万字,文盲也成圣人,眉目间都是书卷气,偷也偷不走。不久甜食上桌,我们都是对着吐司面包冰咖一顿“输入”,于两个甜食爱好者而言,积攒的思念比不上一顿大餐深刻。

听说你去医院实习了?闲聊中她提到。我说是,将来不管如何总要先应急有个工作养活自己。“病人们都不好交际吧?”这话进到耳朵里总要思索两秒,“也还好的,他们都和善。”其实怎样心里清楚,久了也理解。没事谁去医院跑,饱受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钱到那里就真成了白纸,贬得厉害。可岗位总要有人坚守,人总要适当少点功利。要是到时候血都是冷的,谁还帮谁?

和她分别的第二天,我回到医院继续工作。这里和其他科室都不一样,这里是重症监护室,每个人的特级护理少不了的。我再回到我一直看守的岗位,那熟悉的六号床已然换了新人,他低垂着眼,双手被紧紧地禁锢着,动弹不得。看他那苍老的面容,脸色枯黄,老年斑将那半个脸围了一圈。走近他,只能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我心情沉重起来,因为他,也因为上一个患者。我守了他几夜,他还是走了,去了天国。我记起他身体僵硬下来的片刻,他的眼还是睁着,大大的——他的头顶是天花板,他也只能看到天花板,上面没有星空了,只是一片白色,一个个小黑点遍布周遭,仿佛黑白死界,阴阳的通道。

我静静地望着这个新来者,我希望他能身体康复,去见家里那久违的星空。他忽然喊叫起来,双手紧抓着被子,似乎要把那洁白的床单撕出一个大洞。我赶紧稳住他的身子,给他高效治疗。“呼哧呼哧”,等他的呼吸稳定下来,我禁不住长呼一口气。他也望着天花板,呆呆的,只有时间在流动。也许他是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们总能看到一些肉眼见不到的东西。我们谁也不想走,但天道轮回,我们只能许愿久留。

我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有人望着星空一夜好眠,有人见着地狱模糊的场景。那头顶的天花板,对有些人是美好的代名词,对暮年的老者却是寂冷的坟墓。不论是谁,都值得我们真诚地对待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