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下,父亲脚步轻微,怕惊醒水里的鱼。
39年前的一个初冬夜,父亲带我们三兄弟去契下打鱼。父亲在前面,挑着箩筐拿着鱼罩,二哥三哥驮着龙骨水车走在中间,我跟在后头。父亲挖开出水口,池塘里的水哗哗流出。月光照在水面,波光粼粼。鱼塘大,水流小,估摸着应该在黎明时分才能见着鱼,父亲便绕着塘埂一圈圈地走走、看看、停停。
晚稻早已颗粒归仓,大地上的稻田里耸立着高高的稻草堆,草堆像要陪着田野从初冬走向明年春天。一些看不见的虫儿在田间地头鸣唱着自己的词词曲曲,叽叽叽,吱吱吱。父亲在塘边的稻田里用锄头铲去一片禾蔸,摊上一张草席让我们休息,或坐或躺。脚边一行行禾蔸像列兵一般静伏在夜色中,准备迎接第二天火红的朝霞。父亲从稻草堆扯来几把稻草垫在草席下,软软的。我躺在草席上,似乎闻得见稻子的香。我枕着月光睡下,头顶的月亮又圆又白,月光下的世界寂静而明亮。
初冬的后半夜,冷风掠过深邃的旷野,寒气逼身,我迷迷糊糊被冻醒,看见月亮的光色落在鱼塘边的父亲身上,一团团朦胧。我迎着冷冷的风,走到离草席十几步远时无遮无掩地尿。四周是一大片一大片泛白的月色,静静落在田野和鱼塘的水面上,也无遮无掩地落在我的身上和尿尿的地方。我边尿边看天上那轮圆月,圆月像看见了我,竟也羞羞答答躲进云层里。
水已流去大半,水沟高出了变矮的水面,水停止了自然流出。父亲在出水口架好龙骨水车。月色映照下,水车的样子清晰可见。二哥三哥相继被父亲叫醒,揉着惺忪睡眼离开草席,步履轻飘地走向水车。他们踩上水车踏板,双手扶在架子上,一脚脚用力踏下去,那循环往复的木制叶片把水带上来,哗哗流走。
冬夜月光下,父亲一会儿弯下身子瞧瞧准备用来装鱼的箩筐是否结实,一会儿直起身板又瞧瞧鱼罩是否牢固。二哥和三哥边踩水车边聊天,聊学校,聊老师,聊哪个老师蛮厉害,也聊哪个老师有水平。刚读初中的我与他们聊不到一块儿。我是奔着好奇和好玩来的,不曾想,却与初冬的明月相遇,它高挂在浩瀚天空,撒下片片银光与我做伴。我踩着月光一会儿疾跑一会儿爬上稻草堆,用运动的方式抖落身上的寒冷。父亲见我们冷,索性捡来枯枝燃起了一个火堆,让我们取暖。我学着父亲的样,往火堆里添些稻草,稻草一着火,霎时火星四溅,火苗高蹿,映红了父亲的脸和静谧的田野。叽嘎叽嘎的车水声慢慢停下,二哥三哥来到火堆边,嘴里哈着气,说脚发热手冰冷,他俩伸开双手,掌心朝向火苗高处,探寻一种驱寒的温度。我往返于稻草堆之间,抱来一把把沾了露水的稻草扔向火堆,有些飘起的火星如萤火虫般徐徐飞向空中。
天快亮时,有些鱼不知是感知了空间的逼仄,还是被附近村子里的狗叫声惊吓,竟然跃出平静水面,然后快速跌进水里,噼里啪啦响。映在水面的月色一时被跃起的鱼弄碎,一圈圈漾开。
一边烤火,二哥一边问父亲:“有多少鱼呢?”
父亲说:“初春时放了180条草鱼苗。七八月份天热,浮了(死了)十多条,应该还有一百六十多条吧!”
三哥问父亲:“挑到圩上卖吗?”
父亲说:“鱼贩子光标会来。前年向他借了钱,得还了!”
父亲叹息一声,说本来是到年底打的,现在还差两个来月,提前打鱼,起码少了几十斤的鱼重。只是光标催得紧,还有你们光通大叔的儿子也定下了亲,都催着还钱。
三哥又问:“欠了多少?”
父亲说:“欠多欠少跟你们无关,你们只管发狠读书。”月色与火光交相辉映。火光照着父亲,像火光一样红,像月光一样明。
我们家的饭桌上很久很久没有飘起过鱼香味了,我担心没鱼吃。就问父亲:“有鱼吃吗?”父亲只是笑了笑。
二哥三哥站起来,转身回到水车上,又叽嘎叽嘎地踏起水车来。水流欢快舞动。我站在俩哥侧后,看他们不紧不慢地踏水。圆圆的月亮在我们头顶悄悄移向山巅,身边的冷风在呼呼着响。
我知道,父母养育我们兄弟姐妹8人很不容易,在改革开放之初,既要让我们吃饱,又要供我们读书,父母累得连轴转,没日没夜地想着法子弄些活钱。于是父亲承包了这口3亩多大的鱼塘,母亲除了要做田里的农活外,还养了一窝窝肉猪。
五十多岁的父亲抄起鱼罩走在塘埂,期盼早些时分看见像儿女般的鱼儿露出水面。
父亲很劳累,劳累的父亲把一个个想法藏进心底,沿着心里的光一步步踏过他的岁月。那个清冷的冬日月夜,我若有所思:读书是条出路。我下定决心把要发狠读书的念头藏起来,像藏起朦胧迷人的月色。
多年过去,我仍时常想起那个若有所思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