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年初,我们姐弟开始雇人整修老家房子与院落。父母逝世多年,我们也离开老家多年,老家的房子已年久失修。
我家院落在小山村的北头,是1963年发大水时,父母原在村南的房子被冲后在此新建的。当时在院西建了三间瓦房,20世纪80年代初北面又新起五间瓦房。西房是老式木格字窗,北房大多换成了玻璃窗。
西房由几个姐姐住,北房由父母和我住。从儿时起,我便喜欢看北房与西房夹角间的一棵石榴树。那石榴树从根上便两股纠缠,树干自曲,开枝散叶而团团簇簇。夏日花开,一树粉红;冬日逢雪,如梅绽放。从北房窗、西房窗皆可望,窗外便是不同的画。
更喜看冬日的玻璃花。玻璃冰冻成图,各式玻璃花如竹似兰,浑然天成。闲时便在玻璃薄冰上涂鸦,自赏自乐。若逢得一日,拉开窗帘,乍见前院房顶上白茫茫一片,一种异喜便抵心头。这种景象虽简单,却美到极致干净到极致。
不知哪一年,父亲找来木匠,一鼓作气将西房的木格子窗全换成了玻璃窗,西房也一下子亮堂起来。那时,玻璃窗相比于木格子窗,我觉得要透明畅快得多。
窗是房屋的眼睛。借这次整修房子,我却想全换上木格子窗。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这种老房子配上木格子窗,更显得古典、灵秀。
李渔说,能变古法为今制者,也就是窗栏二事。他将自制的窗栏之格,口授给工匠去做,觉得已经很出新了,可到一处,方知早已有了这种形制。从古至今,各式各样的木格子窗,各有其美。如今在我心里,即便是那些横平竖直的小木格子,也胜于那无遮无掩的大块玻璃。
我找来木工,木工说做木格子窗的代价太大,还是换断桥铝划得来。几经琢磨,四处寻商家,最终实现了断桥铝门窗加格子的效果。
那年秋日,站在一新的窗前,可见远山树木丛生,青绿之中间杂金黄、火红。山色瑰丽斑斓。
第一次睡在新修的西房里,兴奋异常。早上半梦半醒间,还思虑起床拉那木门闩会不会造出声响,睁眼一看,断桥铝的门,已无门闩可拉。
窗外,火红的太阳已跃山顶,紫气东来,喜气扑面。
大抵房屋之事,不在奢华,而在舒适、便利,入目入心。若依窗而坐,眼半闭半睁,感觉眼前异彩纷呈,幻象重生——或忆过往,或思将来。
心里那扇窗,好像画面永未逝去。窗里,窗外,一直有父母的影子,有一家可亲的种种画面。
只要炊烟袅袅升腾,窗里窗外有人走动,房子和院落便富有着无限生气。
窗里是哭笑,窗外是风景: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