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路上,当我和一大片狗尾草站一起的时候,灵魂就出窍了。山坡的绿尾巴无拘无束地招摇着,时而随风舞,时而静默。毛茸茸的穗上沾着一串一串的露珠,漾着蓝宝石般的光泽。在草丛里呆呆看了好一阵,刚要抬脚离开时草籽黏住了裤腿,扯都扯不下,倔强着说“带我走吧!我愿随你去天涯海角。”
晨跑的孩子们喜欢做狗尾巴哨子,就像做禾哨一样,从根部折断草茎,拔掉花穗,掏空草秆芯,一个长长的草哨子就好了。轻轻一吹,清脆悠长的声音响起。徐徐风里,哨声和鸟鸣齐齐冲向蓝沁沁的天空,散开在一朵朵白云上。
狗尾草生命力很强。干旱贫瘠地带也能生长。别看冬天一片枯黄死气沉沉,但每当春风一过,把那绿意节节浸染到茎叶尾巴上,盛夏一到,它们就绿意纵横,摇旗呐喊,又可以四海为家了。
村子里的农田都被荒芜了,全是野草,“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长草”,如《草叶集》里所说的那样。尤其在夏天,所有的绿喷薄而出,似乎要把酷暑炎热打压下去。随处可见大片的绿色, 青绿,深绿,碧绿,墨绿,鹅黄绿,浅绿。那些绿意层次分明,重重叠叠。就连晨光和薄雾也泛着绿,直逼心扉。
通往新坑村的小路现在修了水泥路。路坎上栽着竹子、松树、柏树、水杉,树下阴凉,众草云集,长满牛筋草、画眉草、棒头草、猫耳朵草、竹节草、野茼蒿、蒲公英、苦麦、千金子、鸭拓草,一丛嫩绿可人的狗牙草长在马唐旁边。马唐草已经高于其他野草,开着细碎的小花穗,一串串的绿,扬在风里,摇摇晃晃。
狗牙草是上学路过时经常拔了吃的好物。细长洁白的根茎,长在松软的黄泥沙里,一扯就出来长长的草根,在溪水里洗一洗,入嘴咀嚼,清甜生津的滋味比玉米秆还好。这不起眼的随处可得的美味零食,还具有清咽利嗓功效。
在从前,许多野草都是采来喂猪,喂牛,喂鸡鸭。现在村子人少了,遍地的嫩草无人问津,年年枯萎年年生长。就算天干地裂,也照样生机勃勃,扩展自己的疆域。
一条小路通往黄石界山上,流水潺潺顺着沟涧而下。蕨草从溪边沟坎上潮湿的石头缝里长出来。凤尾蕨的根茎粗短,锯齿状的嫩叶农村经常用来治疗泻肚子。它那叶子形状优美,城里人喜欢用来装点阳台、书房、茶室。小小的一株,铺上苔藓,古香古色的韵味就出来了。凤尾蕨被城里人采走后,剩下的是毛蕨。阳春里的毛蕨和蘑菇一起生长,山坡、路边、溪边。掐一把清炒,嫩滑清香,很好的下饭菜。直到清明后,叶子发疯似地长起来,长成比人还高的蕨草山。没有煤气的年代,用镰刀割了,挑回家晒干,是做饭的好燃料,一点就着,火势旺盛,燃尽的余灰温热,用来煨红薯、土豆、芋头那是绝妙。
看麦娘草逃离了尘世喧嚣,不动声色隐居在一株野月季花下。水田里爱长这草,细嫩多汁,是极好的猪食。学生生涯,到周末,田里满是少年身影。弯着腰,一手挨着草根,往上一扯,随着细微的拔节声,水花四溅,一把嫩草就迅速扔进了竹筐里。整个田畈的草,没有一处会被遗漏掉,都被仔细搜寻,稻茬都不剩。
石竹和鼠尾草,鬼针草,络石沿着田埂蔓向路边。上山的小路完全被草淹没。山上高高的芒草正忙着成片成片抽穗,远道而来的溪水淙淙汩汩,石头被冲刷得干净洁白,一群小鱼儿,浮于石上嬉戏。蔓生的枸杞藤纵横交错,枝丫下簇生开着小朵秀气的花儿,紫色,白边,黄蕊的花,让人一眼难忘。
光线透过树叶,把鱼影、树影映得斑斓迷离。粉白粉白的花瓣落于水面,香气把一群鱼儿醉得东倒西歪。溪流的浅水处,挨着洁白的溪石,幽绿的菖蒲伸出细长柔韧的叶子,任由清水自在拂过,丛丛簇簇,缀满水珠,美得不像话。
我沿着村路走了很远,看到许多房屋紧闭大门,草比院墙还高,农田荒废,有些种了大棚菜。在新坑一处农家吃了饭,歇歇脚,直到暮色在对面的山头上聚合,才回去。
月亮浮上来,夜雾重重,路上极安静。一只野猫,不声不响,嗖的一声,吓我一跳,转身,跃入一片绿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下,一朵牵牛花悄悄附在芨芨草上安眠。而芨芨草,像森林一样,沿着农田,溪水,路坎,肆意蔓延,无拘无束,矗立于碧空下,一阵阵簌簌的风里,草叶子欢快着为占据土地而高歌起舞,夜色席卷着绿浪向更深处。要不了多久,整个村子将会被野草无声无息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