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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柿柿红

日期: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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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第六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灯笼满树

父亲打电话说:“趁着闲日该下柿子啦!”似乎成了不成文的规定,每年霜降前,要从树上下柿子。村里人不用“摘”字,也不说“采”,说下柿子,好像那些磨盘状的柿子,不费力气自个儿从树端跑下来一样。

离霜降还有十来天,柿子树叶还一片青绿,偶尔有一两片红叶子黄叶子。磨盘状的柿子端坐在枝头,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把枝杈压得很低。柿子还没有红,被阳光吻过的那一端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背阴的地方还一片青绿。低者,伸手可摘,高者,高过屋檐。擦去柿果上面一层淡淡的白霜,晶光透亮的柿子,闪现着瓷器的光泽。

这第一拨采摘的柿子,做柿子饼。做柿饼要用硬柿子,用刀具旋去外面的皮,把脱去外衣的柿子结到麻绳上,一串一串地挂到透风敞亮日光充足的地方。嫩黄的柿子经过阳光的照耀,秋风的吹拂,吸收日月精华,硬柿子变软变红,直到变成酱红色。半斤多重的柿子,缩成一小团,婴儿的拳头一般。我用菜刀在案板上切,硬柿子被削出了棱角,父亲一只手拿柿子,一只手拿菜刀让刀刃沿着柿子外面的弧度深入挺进。父亲削下的柿子皮,像一片一片的树叶,薄而透。父亲怪我的手法太浪费,说柿子长一年得这么一个柿子,不容易。

内行的人在柿子翻晒过程中,隔一两日便要用手捏一遍,给柿子舒活一下筋骨。几番操作下来,柿子慢慢接近“饼”的形状。把晒好的柿子放到一个缸里或者瓦罐里,垫上旋下来的风干的柿子皮,一层柿子一层柿皮。这样,捂半个月,柿子饼就挂了洁白的糖霜。

“色胜金衣美,甘逾玉液清”。小时候能吃上一个柿子,赛过美味佳肴。把一包浆水样的朱红的柿子放到青瓷碗里,扒开皮,流出蜜一般的汁液,用小勺子一勺一勺舀着吃。柿子里面的柿子舌头(种子的外衣),清凉柔滑,有嚼劲儿。吃完柿子,柿子皮也不扔,晾到窗台上,风干。没有吃食的日子,干柿子皮也食之如饴。青柿子涩味重,吃到嘴里麻麻的。青柿子可以和苹果、梨放一起,催熟,俗称揽柿子。柿子揽好,柿子变软变红同样可以享受其美味。

七月枣,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霜降一过,经霜的柿树叶,橘红或者暗黄的,从枝头驾着秋风纷纷落下。树上的柿子,采摘后变得稀疏,红红的柿子挑在高高的枝头,像挑着一个一个红火喜庆的红灯笼。树上的柿子不能一个不少地采摘下来,要留下少许的柿子,几个也可以,十几个几十个也未尝不可。

苹果树上的苹果摘尽了,梨树上的梨也一个不留,偏偏柿子树上要留柿子在树上,我们不懂,就多嘴多舌地问。祖母说:“柿子是留给过冬的鸟儿的,花喜鹊、麻雀也可以尝尝鲜。”我堂姐说:“柿子是留给柿子树的,你不能把她的孩娃都夺了去,那不得把柿子树伤心死,来年就不结大柿子啦!”父亲抽袋烟,淡蓝的烟雾,氤氲着散开,父亲说:“你看这柿子红通通的,人过日子就应该像这红柿子一样,要红红火火,要有一个盼想,那样的日子才是舒服的好日子……这柿子一颗一颗地挂在枝头,这叫万事(柿)吉祥事事(柿柿)红。”

在我看来,有几颗柿子点缀,寂寞的乡村就有了诗韵。狭窄清冷的小巷,斑驳的生满青苔的老墙,黧黑皲裂的树干,几个横枝斜逸,枝上悬几个朱红的圆润饱满的柿果……这景可以让摄影师拍照后参加展览,也可以让丹青妙手在宣纸上洇染出一幅绝妙的水墨画。

父亲每年都要送柿子,给大伯家,给三叔家,远近的邻居街坊,都会收到父亲的柿子。柿子在乡间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在物质丰裕生活水平越来越高的今天,几乎有些拿不出手。父亲坚持送柿子,并且坚持自己不成文的道理,霜降前不送柿。霜降前,你可以前来讨要,或者拿着竹竿子上门绞柿子,就是不能送。霜降一过,父亲开始张罗送柿子,红柿子放在竹篮子里,上面盖一块花毛巾,像是过节串亲戚一般隆重。

后来,我明白了父亲这不成文的讲究。霜降过后,柿子才成熟,红彤彤的,累累硕果,灿若云霞,这时柿子的味道,才甘甜如饴。这甜是柿子的味道,也是生活的味道。这甜升华为一种渴求,一种朴素的生活信仰。可以这样说,父亲送出的不仅仅是几个柿子,那几只柿子不过是不善言谈的乡村人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这种传情达意的方式,是低调的内敛的。柿子,是情感的载体和寄托,从这个角度来说,父亲送出的是自己一份心意,送出的是一份美好质朴的祝福,送出的是“万事(柿)吉祥”“事事(柿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