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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廊坊日报

手艺人的梦

日期: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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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1版:第五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夏季最惬意的时光,于我而言,是坐在外婆家的桃树下,啃着傍晚刚从地里头摘折下来的玉米。桌上的半导体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词,婉转的声腔顺着微风的方向,绵延在院子的时间轴里。这时的风,是带着乐谱来的。额上闷热出来的小汗珠,被悠扬的旋律勾去了魂,顷刻就被带走了。吹过耳边的,不知是渗进晚风的戏曲调儿,还是掺了戏词的轻风。恍惚间,倒似一缕太虚幻境的迷雾了,红楼似梦,戏院的故事也如梦一样变幻无穷,难辨真假。戏院、唱曲、戏服总是紧密相依,倘若说戏曲是一卷卷台本,那戏服便是封面上的游龙戏凤,金碧辉煌。

初读卢欣的长篇小说《华衣锦梦》(花城出版社),原以为这是真实故事的走访与记录,没想到竟是一部虚构的小说。实在太真实了,“汉记”那块牌匾,仿佛就是我居住的古镇街角处的老字号,随时等着人们前去拜访。小说以陈斗升、陈树仁、陈锦汉、陈若妍家族四代人与锦绣华服间的纠葛与牵绊为线索,讲述了这个手艺世家的百年沉浮。从民国时期的大铺,战争年代的小摊档,再到之后的粤华厂,重树汉记的招牌,老故事接着新镜头,像剪不断的布匹,靠着这个家的手艺人传承。

“真”、“美”、“悟”是此书给我留下的三字感受。

“真”,前面已有提及,小说的描写真真切切,仿佛央视制作的民俗纪录片,有深入广地采景的画面特写,有浑厚苍脆的声效解说。“真”,既体现在故事情节贴合社会发展与时代的变迁,亦有广州独特的茶点习俗为之锦上添花。小说不仅在宏观上因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公私合营、改革开放等而呈现出家族手艺事业的起伏,微观上也有名伶订制、翠凤出走、荣记闹事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令我时不时为人物命运和家族绣业捏一把汗,欲罢不能。

另一方面,作者卢欣从事广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和保护工作近十年,对广州文史、广府文化有着深入的研究,因此广州当地的文化,像面包里的碳酸气体,与故事内容本身融为一体,并使香气诱人的面包发酵,膨胀出一个立体的、透气的物象。方言俚语是感受当地百姓生活的顺风耳。小说时常出现广地方言,如陈斗升被对手雇来的烂仔打伤后,四姨婆劝他“唔好计较喇,食几多着几多整定”,意思是说:“不要计较这些事,吃多少,穿多少都是命中注定的”。读者也不必担心不理解粤语方言的情况,作者在方言后都会加上当页注,方便大家阅读。这样一来,忍不住小声模仿几句书中的方言倒成了我看书时的乐趣了。风俗习惯是张望当地生活和文化的千里眼,包括文中记叙的广式传统婚礼,过年时热闹的花市,都为小说涂抹了一层浓重的南方色彩。而广式点心则是我等这类外乡人垂涎欲滴的嘴。从最普通的冰室糖水、绿豆汤、芝麻汤圆,到过年时的虾仁粉丝、四色品果,还有鱼皮饺、牛肉烧卖、鲍汁凤爪、萝卜糕等广式点心,无一不向我挑逗着眉眼。别看那简单的数句,描绘陈师母在除夕夜做“八宝鸭”的画面,锅里慢慢溢出来的香味也仿佛从书里冒出了热气。

“美”,美在伶人唱戏时靓绝,美在戏服飞舞时赞绝。舞台上的旦角,如于莺莺,迈着细碎步,婀娜有致,一双凤眼顾盼有神,衣袂飘飘,仿佛瑶台仙子从天而降,惊艳众人。戏台上行走的赵子龙,头戴战盔,背插战旗,衣衫锦绣,步步生风。他们对戏台的热爱,丝毫不比手艺人对戏服的坚持少上一分。台上精致的人儿,台下各有各的活法,相同的是,他们对粤剧的追逐,本身就是一份美的存在。舞台上美妙绝伦的华衣,是手艺人酿成的梦。他们是坊间最普通的人,却可以把梦做到如此精美的地步,也许是因为他们把晚上梦境的露珠保留了下来,融着心血浇灌进了白日的针线里。从量身开始,选款式,挑图案,到开料、剪裁、绣制、缝合,绣娘们熬坏眼睛也乐此不疲地翻飞针线。一点一针一匹布的融合,全是手艺人的匠心所就,精工细作的一套套戏服因此美不胜收。而把这些戏服看成生命的手艺人,是美的创造者,美的坚守者,也是美本身。

说到“悟”,便是手艺人美的原因了。“黄金万贯,不如一技傍身”这句话多次出现在小说中,合上书页,仿佛依然能听到陈家手艺人嘴里吐出这些话,它从书里萦绕进了心堂。做人需要一门手艺,有手艺,就有饭吃,才能挺起脊梁,堂堂正正地做人。一门手艺,是龙鳞上的刺绣,是精通一门外语,是能够教书育人,有了这些载我们起航的舟船,在生命这趟远游里,我们的眼睛才能迸出明亮的光。手艺手艺,手上的技艺,只有年深日久的打磨后,手上的技艺方能成为心头的法宝。时间磨砺的不仅是绣品的原料,更是手艺人的技艺,还有他们的品格。做人要手艺,做事要认真,活在这世上,一心一意地坚持一件小事,即使在足尖小的舞台上,也能惊艳座下的观众,成就渺小的自己。小说中的一句话被我写入文摘本里,“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得过且过”。不知为何,看到这十几个简单的字符,竟有一种泪盈眼眶的冲动。大抵是每个从山脚出发的人仰望星空时长久而平静的咆哮,“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得过且过”,日复一日地坚持,总有一天上苍会看到我们的人事,赋予属于每个星辰的天命。哪怕即使暂时看不到路的尽头,岔口又蛰伏着意外,就像陈家四代经历的凋落时节,在跌落谷底的岁月里,他们依旧追着光游动,从没想过放弃,睡上一觉,还是那些个为华衣绣业不顾一切的手艺人。

陈家绣业的招牌“汉记”,一块沉甸甸的古檀色牌匾,铁画银钩,从民国时期传至四代之孙,重新挂上状元坊,闪闪发光。我想,有机会我要去看一看那一间间挂着精致绣件的铺子,摸一摸最漂亮的广式戏服,和手艺人聊一聊他们流动而又坚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