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为父母墓地栽一棵柏树，去老家邻居那里借铁锹。看到故乡路边摇曳多姿的春柳，欣欣向荣的花草，脑海里想起那些唤我乳名的乡亲。
走进一家院子，一位头发棉白的人迎了上来，只见她腰有点佝偻，我叫了声二嫂，她望着我，老半天才想起我，“哎呀，是你啊，我的大妹子。”她一把紧紧地抱着我。一阵亲热后，我随口问：“二哥呢？”“你憨哥，他不是早就不在了。”二嫂若有所思地说。
其实，憨哥几十年前就不在了，那时，他才30岁，也许我对他的印象太深了，好像他还活着，一切都像是昨天一样。
憨哥排行老二，应该叫二哥，可村里的同龄人都叫他憨哥，他说话笨倔，做事也很反常。小时候，他妈营养不良，没有奶水，他把妈妈乳头咬破了，妈妈打了他，夜里，妈妈睡着了，他就朝妈妈脸上撒尿；他想吃鸡蛋，就偷偷把一只大公鸡给杀了，说是要杀鸡取蛋；他放牛时，牛吃了庄家，他就拿牛绳打了个结，套住牛颈，拴在一棵大树上，竟然把一头牛活活勒死。
憨哥和我同村，童年时，我们村里小孩子当中，他不但岁数大、个头大，力气也大。说他憨，其实，我觉得一点也不傻。有比他小的，特别是小女孩被人欺负了，他总是为我们打抱不平。
有一次，我们几个小朋友在河边摸螺螺，一不小心，我滑入深水区，他硬是用木桶把我救上岸来。我们一起割羊草，由于玩得太晚，他就把偷来的红花草分发给大伙，尽管伙伴们都叫他憨哥，他也从来不生气。
憨哥虽然皮肤粗糙幽黑，但心地善良。他经常帮没有劳力的家庭免费干活，不要任何报酬。对待没儿没女的老人，更是如此，记得一位叫大遛子的孤寡老人，得了“隔气病”，咽不进食物，他就用嘴把食物嚼碎，一口一口地喂，老人呛了，吐了他一脸，他也不嫌，依然照顾他到去世。
憨哥身板骨架一流，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由于家里很穷，到了谈婚论嫁时，也没人为他提亲。
谁也想不到，同村里的秦家姑娘见憨哥老诚可靠，渐渐产生了好感，偷偷与他恋爱了，可是她爹娘死活不同意，说憨哥又穷又傻，太没面子了!
秦姑娘被父亲不小心打伤了一只眼，秦姑娘溜出了家门。我妈见她可怜，就把她藏在我家，乘夜黑又送进了憨哥的外婆家，直到怀孕才出来，时过境迁，娘家人也就不了了之。
憨哥特别爱她的老婆，没日没夜地干活，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孩子却生了一大堆。憨哥不识字，生产队分粮，他用草绳打结记账，100斤打大结，50斤打小结，有一次，他拿着绳结去找生产队会计，说少了他家粮食，会计不理，他就躺在地上不走，队长实在没办法，也只好多多少少补点给他。
放了假的我，帮生产队会计记账，有一天，我妈已摆好小桌子准备吃晚饭，只见憨哥光着上身，脏兮兮的，大裆短裤外面还拴住一根大草绳，抱着个光屁股的小孩，来到我家门口，硬说我上次少记了他家小麦的账，左右邻居们都来帮我说话，他却说是板上钉钉事（后来才知道，他是饿急了，说了谎的）。
我妈无奈地回到家里，把山里姑妈送来的一袋栗子面拿出来，倒了一半，塞在憨哥手中，我家也没麦子了，补给你这面吧，憨哥不管二嫂的阻止，抱着孩子，拿着面袋，头也不抬地回家了，经过我面前时，好像看到他眼角挂着稻粒般大的水滴，不知是汗还是泪珠。
1983年冬，生产队牛棚失火，他把大火中的一头牛牵出来后，转身又去抢救其它公共财产时，就再也没能活着出来。